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
车子开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郊区慢慢变成城区。
“晨哥,是先回公司还是回家?”刀疤问。
“回家。”李晨看着窗外,几个月没回东莞,街道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全变了。
周雅琴回头:“李总,那我直接去公司。账目要整理,南岛国的开支要入账,还有油田项目的预付款下周要到,得提前准备。”
“辛苦琴姐了。”
“应该的。”周雅琴笑笑,“不过李总,有件事得提醒您——公司账上现金不多了。您在湖南老家修祠堂翻房子花了八百万,再加上日常开销,现在能动用的就剩一千来万。”
李晨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我想办法。”
车到铂宫苑楼下。李晨下车,刀疤帮拿行李。
“疤哥,你也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晨哥,那我明早上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开车。你好好陪陪家人。”
刀疤点头,开车走了。李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几个月没回来,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
电梯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一瞬间,客厅里传来念念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冷月温柔的哄声:“念念乖,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李晨站在门口,没出声。
冷月背对着门,坐在爬爬垫上,正拿着布书教念念认图:“这是苹果,红红的苹果……念念看,苹果……”
念念突然转头,看向门口,眼睛一亮,张开手:“爸……爸……”
冷月愣了一下,回头。
四目相对。
冷月手里的布书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李晨放下行李,走过去,一把抱住冷月。抱得很紧,紧到能听见彼茨心跳。
“月月,我回来了。”
冷月把脸埋在李晨胸口,肩膀轻轻发抖。几个月没见,她瘦了,但抱着的手感还是那么熟悉。
念念在爬爬垫上急得直拍手:“爸……抱……”
李晨松开冷月,弯腰抱起女儿。丫头沉了不少,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像冷月,鼻子嘴巴像柳媚。
“念念,想爸爸没?”
“想……”念念含糊地,手摸李晨的脸,“胡……胡子……”
李晨这才想起来,在南岛国忙得没刮胡子,下巴上一片青茬。
冷月破涕为笑:“看你脏的,先去洗洗。念念,让爸爸去洗澡好不好?”
“不……”念念抱着李晨脖子不放。
最后还是冷月拿了玩具才把念念哄下来。李晨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几个月奔波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洗完出来,冷月已经做好了几个菜: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简单,但都是李晨爱吃的。
“怎么知道我今晚回来?”李晨坐下,拿起筷子。
“琴姐上午打电话了,她你们今到,但不确定几点。我就想着,把菜备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吃。”
念念坐在儿童餐椅上,冷月一勺一勺喂她吃米糊。丫头吃一口,就看李晨一眼,好像怕爸爸又跑了。
“南岛国那边……顺利吗?”
“还行,协议签了,油田下个月开工。”李晨夹了块红烧肉,肥而不腻,还是家里的味道。
“那就好。”冷月低头喂孩子,“那你……还去吗?”
“暂时不去了,那边有北村先生和公主在。”李晨顿了顿,“月月,对不起,这次出去这么久。”
“没事。”冷月摇头,“男人嘛,总要出去闯的。你在外面拼命,我在家里把公司看好,把念念带好,咱们分工明确。”
话得轻松,但李晨看见冷月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带念念,还要管地产公司,不容易。
正吃着,门铃响了。刘艳风风火火进来,手里拎着水果和一盒蛋挞。
“晨哥!你可算回来了!”刘艳把东西一放,扑过来要抱,被冷月用筷子敲了下手。
“洗手去,一身汗。”
“哦哦。”刘艳吐吐舌头,跑去洗手,回来挨着李晨坐下,“晨哥,南岛国好玩吗?听那边全是海?”
“不是去玩的,你怎么知道我今回来?”
“月姐下午发信息了呀!”刘艳拿起筷子就夹菜,“我跟你晨哥,你不在这几个月,我可把游戏厅管得井井有条。上个月营收比你去之前还高了五个点!”
“厉害。”李晨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刘艳得意。
“先吃饭。”冷月给刘艳夹了块鱼,“晨哥刚回来,让他歇歇。生意上的事明再。”
“对对对,吃饭吃饭。”刘艳赶紧扒饭。
吃完饭,刘艳抢着洗碗。冷月陪念念在客厅玩,李晨坐在沙发上看着。丫头已经会扶着茶几走了,虽然走不稳,但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念念随你,倔。”
“也随她妈妈,柳媚姐当年,也是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提到柳媚,两人都沉默了。念念好像感觉到什么,抬头看过来,伸手要抱。
李晨抱起女儿,丫头趴在他肩上,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慰。
“晨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
“念念快一岁了,我想带她去给柳山河看看,我知道你忙,我自己去就校”
“好,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一起去。”
“你要去省城?”
“嗯,明去。老师约我见面,好了我从南岛国回来,他就把冷军哥的事告诉我。”
冷月脸色变了变,抓住李晨的手:“晨哥,要不……别查了。”
“为什么?”
“我怕。”冷月声音发抖,“我知道你一直想给我哥报仇,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有事业,我有念念,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行吗?”
李晨反握住冷月的手:“月月,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过去的。冷军哥的仇,我得弄明白。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冷月盯着李晨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冲动。”
“我答应。”
夜里,念念睡了。李晨和冷月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晨哥,你在南岛国……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李晨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冷月转过身,背对着李晨,“睡吧,明还要开车。”
李晨看着冷月的背影,想点什么,但最终没。他伸手搂住冷月,感觉到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窗外,东莞的夜灯火通明。
第二下午,李晨开车到省城。赵家还是那栋老宅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桂花树。
秘书引李晨进书房。赵育良正在练字,毛笔在宣纸上行走,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老师。”李晨站在门口。
“来了?坐。”赵育良没抬头,继续写最后一笔。写完,放下笔,拿起毛巾擦手。
李晨坐下。秘书端茶进来,又退出去,关上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南岛国的事,文广跟我汇报了。”赵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干得不错。油田协议签得好,既维护了华国利益,又给南岛国留了空间。你成长了,李晨。”
“谢谢老师。”
“但今找你,不是这个。”赵育良放下茶杯,看着李晨,“你从南岛国回来,我答应过你,告诉你冷军的事。”
李晨坐直身体。
赵育良靠在太师椅上,眼神有些飘,像在回忆:“冷军这人,我确实用过。那时候湖南帮还是我的手套,有些事不方便明面做,就让湖南帮去办。冷军是湖南帮最能打的,比残狼还能打,所以一些棘手的事,黑皮会交给他。”
李晨屏住呼吸。
“有一次,我要处理一个人,这个人知道得太多,留不得。黑皮把任务给了冷军。按以冷军的身手,办这事不难。但冷军去了,没下手,反而把那人放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赵育良摇头,“可能那人跟冷军了什么,可能冷军心软了。总之,人放走了。那人回头就反咬一口,差点把湖南帮一锅端。黑皮损失了好几个兄弟,折了不少钱。”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冷军的行为,等于背叛了湖南帮,江湖规矩,背叛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黑皮这才让人对冷军下手。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
李晨喉咙发干:“老师,那个人……是谁?”
赵育良没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茶。喝完,才:“是谁不重要了。那人现在在牢里,无期,这辈子出不来了。”
“那是谁指使冷军去处理的?”
赵育良放下茶杯,看着李晨。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
李晨明白了。
不用再,老师的表情已经明一仟—是赵育良要处理那个人,湖南帮是手套,黑皮是执行者,冷军是那把刀。但刀没落下,反而害死了自己。
“老师,您为什么不早?”
“为什么要早?”
“告诉你,让你去报仇?找谁报?黑皮死了,残狼死了,那个人在牢里。难道你要把湖南帮剩下的老人全清了?李晨,你现在可是湖南帮的话事人,晨月集团的底子就是湖南帮。你清理他们,等于清理你自己。”
李晨不出话。
“我今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报仇。”赵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是让你明白,江湖就是这样。冷军是条汉子,但他犯了江湖大忌——心软。在江湖上混,心软的人活不长。”
窗外,桂花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往下飘。
“李晨,你比冷军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南岛国的事证明你有大局观,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冷军的死,到底是江湖恩怨。你要真想为他做点什么,就把冷月照顾好,把念念养大。这才是正事。”
李晨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老师,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育良拍拍李晨肩膀,“回去吧。好好做生意,好好过日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走出书房,李晨觉得脚步很沉。秘书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晨问。
“李总,赵老让我转告您……”秘书压低声音,“林雪姐那边,赵家不会为难她。但孩子生下来后,有些事该清楚得清楚。”
李晨盯着秘书:“这话是老师的?”
“是赵老的原话。”
李晨点头,上车,发动。
车子开出巷子,汇入车流。李晨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
冷军的死因终于清楚了。老师要处理一个人,湖南帮接了活,黑皮派冷军去,冷军没下手反而放走那人,那人报复湖南帮,黑皮就让人做掉了冷军。
听起来,老师可以与此事无关——我没让黑皮杀冷军,是冷军自己犯了规矩。
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至于真正的凶手……黑皮算一个,但黑皮死了。残狼也算,残狼也死了。还有当时湖南帮的那些老人,蒋养,陈伯光……他们能脱得了干系吗?
可自己能把这帮人一锅端吗?显然不能。晨月集团的根基就是湖南帮,动了他们,等于自断手脚。
还有老师为什么现在才?
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
李晨想到一个可能——老师这种人,话做事,一半留一半,为的就是让下面的人猜忌,他在其中获得利益。今把这些告诉自己,会不会是想借自己的手,清除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比如……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湖南帮老人?
车子开到高速口,李晨靠边停下。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真相知道了,但比不知道更难受。知道了仇人是谁,却没法报仇。知道了来龙去脉,却只能装糊涂。
江湖啊江湖。
刀疤的电话打进来:“晨哥,到哪了?晚上一起吃饭不?强哥请你喝酒。”
“不喝了,疤哥,明上午召集公司中层以上开会。我有事要。”
“明白。”
挂断电话,李晨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几个月南岛国晒黑了,眼神也更沉了。
冷军的事,暂时只能这样。就像老师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但有些账,心里得记着。
总有一,该还的都得还。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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