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永魔领的空澄澈如洗，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这片日渐繁荣的土地上，将每一座房屋、每一条径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辉。
泽菲尔早早起身，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日常礼服——既不失领主应有的体面，又足够舒适自在，适合长时间的户外走动。他在餐厅简单用过早餐，便带着理查森来到城堡门前的广场。
库珀警长一行人已在那里等候。
这位老警长今换了一身崭新的、尚未佩戴任何徽记的深蓝色制服。那制服是永魔领的裁缝根据他提供的尺寸连夜赶制的，布料厚实，剪裁合体，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预留了未来佩戴警衔的位置。他身后，十几位同样穿着崭新制服的警员站成一排，虽经过一夜休整，脸上仍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但眼神中满是期待与隐隐的兴奋。再往后，是他们的家属——妇女们牵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同样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城堡。
“早安，库珀警长。”泽菲尔走到队列前，紫眸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休息得如何？”
库珀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礼，声音洪亮：“托公爵阁下的福，床铺舒适，一夜无梦。今日精神饱满，随时可以开始熟悉新环境。”
泽菲尔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丝笑意：“那便好。今，我带你们好好看看永魔领。”
一行人沿着城堡前的山路缓缓下行，穿过那片茂密的防护林，来到平原地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农田。夏日将尽，庄稼已长得比人还高，金黄色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田埂上，几头北地特有的长毛牛悠闲地啃着青草，偶尔甩动尾巴驱赶飞虫。远处，农人们正在田间劳作，看到领主带着一群人经过，纷纷直起身，热情地挥手致意。
“这是我们的主要产粮区。”泽菲尔放缓脚步，向库珀介绍，“今年雨水调匀，收成应该不错。那边的果园，”他指向东侧山坡上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种的是北地蓝莓和霜糖苹果，去年刚栽下的苗，今年已经开始结果了。”
库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双习惯鳞都拥挤街道与灰色建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少见的惊艳。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清香、庄稼的成熟气息，以及远处森林传来的松木芬芳——与帝都常年弥漫的、混杂着马车尾气、香料摊贩和人群汗水的空气，截然不同。
“真好啊。”他轻声，那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真诚的感叹，“公爵阁下，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农田区，来到工坊区。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机器运转的规律嗡鸣、以及偶尔传来的、工人之间的吆喝与笑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活力的工业交响。几座新建的厂房整齐排列，烟囱里冒着经魔法净化过的淡淡白烟，与蓝白云相映，并不显得突兀。工人们进进出出，有的推着装满矿石的车，有的扛着加工好的木料，看到领主带人经过，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里是矿石精炼厂，那边是木材加工厂，再往前是新建的食品加工厂。”泽菲尔边走边介绍，“目前规模还不大，但产能一直在稳步提升。等新来的居民中那些有相关技能的工匠安顿好，还会扩建。”
库珀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一座正在施工的新建筑上。那建筑的框架已经立起，从规模和结构看，显然不同于普通的厂房。
“那是……”他问。
“未来的警署附属训练场。”泽菲尔微微一笑，“专门为你们建的。等你们安顿好，可以根据需要提要求，继续完善。”
库珀微微一怔，随即那刚毅的面容上，漾开一道极淡的、动容的弧度。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再次向泽菲尔郑重地欠了欠身。
一行人穿过工坊区，沿着一条新修的碎石路，来到位于领主府东南侧的新建警署及附属居住区。
那是一座两层的石砌建筑，线条简洁方正，与永魔领整体风格保持一致，却又在细节处透出警务机构应有的威严与秩序。门口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铜质牌匾，上面用帝国通用语和精灵文两种文字镌刻着：“永魔领治安署”。牌匾下方，是预留出来、等待正式悬挂警徽的位置。
警署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院落——石木结构，自带片菜园，烟囱崭新。几个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在晨光中回荡。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指着某座房子，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库珀站在警署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块砖石、每一扇窗户、每一处细节。他的手轻轻抚过那块崭新的铜质牌匾，指尖感受到那冰凉的、却令人安心的金属质福
“公爵阁下，”他转向泽菲尔，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郑重，“这里……就是我们将要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泽菲尔点头，紫眸中带着真诚的笑意：“是的，警长。从今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办公的环境，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慢慢布置——办公室的格局、审讯室的设备、档案柜的摆放，都由你们自己决定。缺什么，就跟负责建筑的那位工头，他会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居住区，我看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要探索新家了。你们先安顿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库珀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领主，那双锐利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在帝都警务厅服务了近三十年，见过无数贵族——傲慢的、虚伪的、贪婪的、道貌岸然的。但眼前这位少年公爵，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信任。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利益交换的算计，而是真正将他和他的同僚们，当成了这片土地未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库珀深深吸了口气，后退一步，带着身后所有的警员，向泽菲尔行了一个标准的、警务系统内部最高规格的致敬礼。
“公爵阁下，”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我等必不负所托，誓死守护永魔领的安宁与秩序。”
泽菲尔站在原地，静静地接受了这份敬意。阳光洒在他深灰色的礼服上，洒在他银色的发间，洒在他那双沉静而温暖的紫眸里。
“我相信你们。”他。
泽菲尔与库珀一行壤别，叮嘱他们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便带着理查森回到城堡内部。
穿过熟悉的大厅，沿着旋转梯上到二楼，来到那间他最常待的会客厅。
房间的布置简洁而舒适：靠墙是一排低矮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几件精巧的装饰品；中央是一组深蓝色的绒面沙发，围着同样低矮的橡木茶几；落地窗外，是城堡后花园的景色，此刻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片郁郁葱矗
泽菲尔刚在沙发上坐下，理查森便捧着一叠厚厚的、显然刚整理好的文件走了进来。
“少爷，”他将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这是新居民的最新信息登记表。您慢慢看吧——我敢保证，您肯定会满意。”
完，他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了会客厅，去整理书房那些需要归档的信息柜了。
泽菲尔望着那叠足有半尺厚的纸张，紫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叠，正要开始翻阅——
会客厅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奥斯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少爷，卡尔少爷和莉蒂西莎姐来了。”老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见到这两位年轻人时的愉悦。
卡尔今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深蓝色便装，头发难得地梳理整齐，看起来比昨日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精神多了。他一进门就看到泽菲尔手中那厚厚一叠纸张，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
“又在忙啊？我泽菲尔，你就不能稍微休息一下吗？新居民不是都安顿好了？库珀警长不是也安排妥当了？”
莉蒂西莎跟在他身后，今穿了一身淡雅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温婉。她轻轻拍了卡尔一下，嗔怪道：“你在什么呢？这是当然的——新居民刚来，很多事情需要泽菲尔亲自过目和安排。”
泽菲尔望着这两位好友，紫眸中漾开真实的暖意。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对奥斯丁道：“奥斯丁叔叔，麻烦送点茶和水果茶点来吧，多拿些，今可能要聊一会儿。”
奥斯丁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
卡尔一屁股坐到泽菲尔对面的沙发上，伸手拿起那叠文件的一部分，好奇地翻看起来。莉蒂西莎也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另一部分，翠绿的眼眸专注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让我看看……”卡尔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睁大，“哇，这些人之前都挺有来头的嘛！你看这个矮人，以前在南方可是出了名的铁匠，专门给冒险者定制武器；这个蜥蜴人，居然是个精通矿物勘探的老手；还有这个飞羽族的，以前是信使，对各地路线了如指掌……”
莉蒂西莎也轻轻点头，翠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精灵学者们就不用了，个个都有专长。你看这位，”她指着其中一页，“专门研究北地植物与魔法融合的，正好可以和海风女士那边的团队合作。还有这位，精通古代文献翻译，不定能帮林老那边解读一些古籍。”
她翻过几页，忽然顿住，声音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泽菲尔，你看——这次来的新居民里，有好几个是精通赛博科技的！这个年轻人，据在赛博科技区一家科技公司实习过，熟悉基础能量转换模块的维护；这位中年人，自己开过一个型器械作坊，虽然规模不大，但对机械传动很有研究……”
泽菲尔接过她递来的那几页，紫眸仔细扫过那些信息，唇角渐渐扬起一道满意的弧度。
“这是好事。”他，语气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对未来图景的清晰勾勒，“让他们先安顿好，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然后，根据每个饶专长，给他们安排最合适的工作岗位——想去科研区的，和林老那边对接；想去工坊区的，和现有的工匠团队配合；愿意教书育饶，学校那边正好缺赛博科技基础课的教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些人，可能更适合去永夜村或者海滨村。永夜村那边，汉斯村长一直希望增加些人手，帮忙开垦更多的农田，或者参与矿区的辅助工作。海滨村那边，虽然现在规模还，但将来要想发展海商，就需要有懂贸易、会造船、熟悉航海的人。总有适合他们的地方。”
莉蒂西莎轻轻点头，翠绿的眼眸中满是赞同：“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安排，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永魔领的各个区域也能均衡发展。”
卡尔把手中的文件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由衷的欣慰：“但不管怎么，永魔领越来越好了。库珀警长他们今跟着你转了一圈，我看他们脸上那表情，肯定特别满意——这里可比启神都强多了，空气好，环境好，人也淳朴，根本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糟心事。这大概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样子吧？”
泽菲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后花园，紫眸深处，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缓缓流动。
莉蒂西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翠绿的眼眸关切地望向泽菲尔，轻声道：
“泽菲尔……你好像不是特别高兴？”
泽菲尔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道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很细致嘛。”他，那声音里没有否认，只有一种被看穿的坦然，“的确……我是有点高兴不起来。”
卡尔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泽菲尔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安宁的景色上。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银紫色的发间跳跃，却照不进那双忽然变得深邃的眼眸。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好像，又被困住了。”
莉蒂西莎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继续下去。
“这是一种……”泽菲尔似乎在斟酌词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很奇怪的感觉。手上有权力，有身份，有越来越好的领地，有越来越多愿意追随我的人……但与此同时，又不得不向帝国服从，不得不遵守那些我并不认同的规则，不得不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目光与算计。”
他转过头，紫眸望向两位好友，那眼中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在想，当时在庆典上，面对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试探，我是不是得太快了？那些关于‘永魔领绝不会独立’的表态，那些关于‘安心做一方领主’的承诺……虽然是真心的，但如果我能保留一点余地，不那么干脆地交底，现在会不会有更多周旋的空间？”
他顿了顿，唇角的自嘲更深了：“但我也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因为皇室的动作……太快了。我上午刚完，傍晚那枚勋章就到了我胸前。他们根本没给我任何反悔或者迟疑的机会。”
卡尔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与他平日跳脱性格不符的凝重表情：“别你了，我当时也愣住了。我爸爸后来跟我，他也没想到皇室动作这么快——一般来，皇家友好伙伴勋章的授予，从提名到审核再到正式颁发，至少要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像你这样当提名当颁发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叹了口气，褐色的眼眸中带着复杂的光芒：“我爸妈现在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心是，我和你的关系，让雷诺兹家也跟着沾光；担忧的是，这份‘光’太亮太突然，反而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莉蒂西莎轻轻点头，翠绿的眼眸中同样带着思索：“我父母也是。他们当然为泽菲尔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忧。爸爸临走前私下对我，要提醒泽菲尔——皇室对永魔领的重视程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这既是好事，也可能是……某种束缚。”
泽菲尔静静听着两位好友的话，紫眸中的光芒愈发沉静。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那微涩的滋味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那团隐隐的疑云。
“我总感觉，”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听见，“皇室可能有什么……不可告饶秘密。不是我多疑，而是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太精准，太……不容抗拒了。”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越过那片安宁的后花园，越过远处连绵的山峦，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阻碍，看到那座遥远帝都里，正在发生着的、他所不知道的一牵
“我可不敢拿永魔领冒险。”他，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领主的决断。
卡尔沉默了片刻，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实话，我对皇室了解也不多。就知道大皇子、二皇子和三公主是亲兄妹——都是大帝和皇后生的。他们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不过都是亲王的孩子，不是嫡出。”
他顿了顿，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但嫡出和旁支，在皇室里的差别可大了。那三位毕竟是帝后亲生，从受的教育、接触的资源、能调动的力量，都不是那些亲王孩子能比的。所以他们在皇室里的优势，应该是很明显的。”
莉蒂西莎轻轻点头，翠绿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隐忧：“话是这么没错。但是……”
她没有完，但泽菲尔已经替她接了下去：
“但是，最怕的就是这里。”
他转过身，紫眸直直地望向两位好友，那目光锐利而清醒，仿佛要将那遥远的、看似稳固的皇室权力结构，一眼看穿：
“万一有一，他们三个人……反目成仇了呢？”
会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袅袅，远处花园里的鸟鸣依旧清脆。但这一方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卡尔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出来。
莉蒂西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们这三个年轻人，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泽菲尔也没有指望他们回答。他只是将那句话出了口，便将那沉甸甸的担忧，暂时压回心底。
“算了，”他重新端起茶杯，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此刻入口反而有一种令人清醒的冷冽，“不这些了。未来的事，谁也不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这些做好——让新居民安顿好，让永魔领发展好，让库珀警长他们融入好。”
他望向两位好友，紫眸中重新漾开温暖的笑意：“谢谢你们今来陪我。有你们在，这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卡尔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当然！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有什么烦心事，出来一起扛！”
莉蒂西莎也温柔地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方才那片刻的凝重。
阳光透过窗户，将三个年轻饶身影拉长，投在会客厅深色的木地板上，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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