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如流淌的月光,在“星辰穹顶”宽阔的殿堂中盘旋。水晶吊灯投下的光辉将每一张笑脸都映照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明亮,以免暴露瑕疵;亦不太过朦胧,以免湮没华服与珠宝的璀璨。
泽菲尔刚目送约翰先生重新汇入那群商界巨擘之中,手中那杯起泡酒尚未完全见底,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恭敬却不失清晰的声音:
“泽菲尔公爵阁下。”
并非那种娇柔婉转、意图攀谈的贵族姐声线,亦非那种故作矜持、实则打量的商贾口吻。这声音沉稳、克制,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不失礼节。
泽菲尔微微侧身,紫眸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光。
亚历山大·赫里福德站在三步开外,身姿笔挺如松。他今日穿了一袭剪裁极尽合体的深灰色晚礼服,领口与袖口的银色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既不张扬,亦不失侯爵长子应有的体面。他的身侧,是安静如幽兰般的菲娜·赫里福德。她一袭藕荷色长裙,样式简雅,仅以腰间一枚水滴状蓝宝石点缀,长发绾成低调而温婉的发髻,与不远处还在舞池中与老伯爵周旋的伊莎贝拉形成鲜明对比。
泽菲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酒杯,动作从容,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两位寻常的陌生宾客。卡尔和莉蒂西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微微坐直了身体,理查森更是无声地将手挪到了更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
“合作之事,”泽菲尔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我已明确回复过贵家族。不必再提。”
亚历山大并未因这直白的拒绝而面露尴尬。他微微颔首,语气依然恭谨而克制:“公爵阁下误会了。我与菲娜今日前来,并非为商谈合作。”
此言一出,不仅泽菲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卡尔更是直接挑起了眉梢,莉蒂西莎翠绿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好奇。
“那你们找泽菲尔公爵到底什么事?”卡尔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泽菲尔脸上,那目光没有伊莎贝拉式灼热的企图心,亦没有凯登式压抑不住的敌意。它沉静、专注,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探寻的……温和。
菲娜轻轻向前挪了半步,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公爵阁下,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些疑问,若不问出口,恐怕会成为心中难以消解的结。”
泽菲尔没有接话。他只是在夜风中微扬起下颌,紫眸淡淡地注视着这对兄妹,等待下文。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组织极其审慎的词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确保只有这一方角落能捕捉到他的话语:
“公爵阁下,请恕我直言。革律翁家族,据我所知,是大陆上极少数坚持隐世传统的古老血脉。他们极少参与帝国政务,与皇室的联系也仅限于某些……古老的契约与承诺。这样一个家族,在沉寂了近百年之后,忽然出现一位如此年轻的公爵,一位身负三条罕见魔法回路、且能在短短一年内将荒僻的永魔领治理得蒸蒸日上的领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泽菲尔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声音中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探寻:
“请原谅我的冒昧——这实在……太巧合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卡尔几乎要站起身来,却被莉蒂西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理查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如同一张引而未发的弓弦。
泽菲尔却依旧平静。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亚历山大,语气淡漠如初:
“赫里福德少爷想什么?”
亚历山大没有回避这直抵内心的注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
“阁下的其中一条魔法回路——那种蕴含着黑暗与精神特质的、独一无二的回路。我见过。”
此言一出,连菲娜都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呼吸。
“在我堂弟莱纳斯身上。”亚历山大一字一句,如同在揭开一道尘封已久却从未愈合的旧伤,“他还在赫里福德家时,我曾远远地感受过那魔力的波动。虽然当时我们都……不理解,甚至因恐惧而疏远他。但那魔力特质,我绝不会认错。”
泽菲尔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如同无形的冰层。舞池中的乐声显得格外遥远。
“而且,”亚历山大继续道,声音中带着某种近乎艰难的坦诚,“您的容貌……尤其是某些特定角度的侧影,以及您抿唇时的神态……与我祖父奥利安公爵年轻时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菲娜轻轻接道,声音温柔却清晰:“我们并无冒犯之意,公爵阁下。只是……这些年,我们偶尔会想起那位堂弟。尤其是我,”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幼时曾与他有过短暂的、还算友善的接触。他离开后,我时常后悔,当时若能多给他一些善意,或许……”
她没有完,但未尽之意已弥漫在这方寸之间。
卡尔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你们现在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人家在你们家族里受欺负、被当成不祥之人、连仆人都可以随意欺辱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这么想他了还是‘后悔’了?”
莉蒂西莎轻轻拉了拉卡尔的衣角,低声道:“卡尔……”
但卡尔的,何尝不是泽菲尔曾经历过的真实。
亚历山大没有辩解。他只是微微垂下目光,声音低沉:“你得对。我们的愧疚,于事无补。迟来的善意,也终究是迟来的。”
菲娜的眼眶微红,但她竭力保持着优雅与克制。
泽菲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我的回路,源于革律翁家族的血脉传常我能同时驾驭三条迥异的魔法之路,是家族的馈赠,也是我个人努力与机遇的结果。至于容貌……”他微微停顿,“世间之大,人有相似,并不稀奇。更何况,赫里福德与革律翁,追溯古老渊源,或许确有微弱的远亲血脉。仅此而已。”
他抬眸,紫芒沉静如千年不化的寒潭:
“至于你们那位堂弟——他离开,自有他离开的理由。一个家族能将年幼的孩子逼至断亲出走,那其中积攒的冷漠与伤害,绝非几句‘想念’或‘后悔’可以弥补。”
亚历山大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菲娜轻轻咬住下唇,没有话。
良久,亚历山大深深吸了口气,后退半步,向泽菲尔郑重行了一礼:
“是我鲁莽了。公爵阁下所言极是——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近乎喟叹,“我们只是……很想他。”
他抬起头,目光与泽菲尔相接,那眼中没有虚伪的算计,亦无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真实的、沉淀多年的疲惫与遗憾:
“我知道,这话出来也于事无补。但我仍想告诉您——我们二房,自始至终,与大房是不同的。或许在旁人看来,我们只是另一支争夺家族权力的势力,但至少……至少我们从未想过要用那种禁忌的法术,去剥夺一个孩子的生机。”
他再次欠身,这一次,是对泽菲尔,也是对那段已然消逝的、从未被善待过的旧影:
“打扰了,公爵阁下。告辞。”
菲娜亦向泽菲尔、卡尔和莉蒂西莎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身,与兄长一同离开了这片角落。藕荷色的裙摆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随即被熙攘的人潮悄然吞没。
泽菲尔静立原地,目送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融入灯火辉煌处。
卡尔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神色复杂:“我的……我还以为他们又要耍什么花样呢。结果……居然是来道歉的?还是替莱纳斯道歉?”
莉蒂西莎轻声:“看起来……他们是真心的。尤其是菲娜姐,她提到幼时与堂弟的接触时,那神情不似作伪。”
她看向泽菲尔,翠绿的眼眸中满是关切:“泽菲尔……你还好吗?”
泽菲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杯已完全凉透的起泡酒,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我没事。”他的声音平静,紫眸望向舞池中依然旋转不息的人群,目光却似乎越过了那些华服与笑靥,落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没有完。
卡尔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追问。他只是拍拍泽菲尔的肩膀,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管他们真心假意呢!反正你现在是泽菲尔·革律翁,跟他们赫里福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们后悔是他们的事,你过好你的日子就是了!”
莉蒂西莎轻轻点头:“卡尔得对。过去已然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泽菲尔没有回应好友们的安慰。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舞池,望着那些永不停歇的、优雅而冰冷的舞步,紫眸深处,是一片无人能窥探的、寂静无声的湖。
他想起亚历山大最后的那句话——“我们只是很想他。”
很想要。
很想要那个曾被他们恐惧、疏远、视作不祥的堂弟。
很想要那个从未被善待、从未被珍惜、最终决绝转身离去的“莱纳斯”。
如今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孩子,却不知那孩子早已破茧重生,成为他们需仰视才见的“公爵阁下”。
这份迟来的、或许也掺杂着愧疚与自我安慰的“想念”,究竟有几分重量?
泽菲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亚历山大“我们二房自始至终与大房不同”时,当他提及“从未想过用禁忌法术剥夺孩子生机”时,当他垂下眼眸承认“我们的愧疚于事无补”时——
泽菲尔心中那池寒潭,终究还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极,几不可察。
但确实存在。
舞曲仍在流淌。星辰穹顶之上,人造的璀璨星河缓缓旋转,亘古不变。
泽菲尔轻轻放下酒杯,收回目光,紫眸重归平静。
他重新坐回去,衣角在夜风中扬起一道冷冽的弧。卡尔和莉蒂西莎对视一眼,也坐回原来的地方。
理查森沉默地紧坐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远处的亚历山大与菲娜已彻底消失在人群之郑他们带走的,是又一次未得到回应的探寻,与一句轻飘飘的、注定没有回响的“想念”。
而泽菲尔带着他的秘密,他的决绝,以及那心底微不足道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是依然辉煌的灯火,依然优雅的舞步,依然看不尽的、戴着面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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