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的喊杀声并未因三台“幽能轰击塔”的毁灭而立刻停歇。靖安王刘瑾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后,嘶吼着催促大军继续进攻,甚至将最后压阵的嫡系精锐也投入了战场。他不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在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眼看就要破城之际。
但战场的态势已然改变。新稷守军因谢景珩那跨空而来的“灵能加持”和林晚拼死摧毁轰击塔的壮举,士气达到了顶峰。他们仿佛不知疲惫,不知疼痛,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战斗力。加上侧翼山林部落的持续袭扰,以及轰击塔被毁对敌军士气和指挥造成的打击,靖安王大军的攻势虽然依旧凶猛,却失去了之前那股摧枯拉朽的锐气,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
赵铁柱抓住机会,组织兵力稳住了几处关键缺口,甚至发起了几次规模反冲击,将攀上墙头的敌军重新压了下去。王莽和顾清风的残部也因敌军攻势重心转移和侧翼混乱,终于觅得一丝喘息之机,艰难地向主防线靠拢。
战场陷入了更加血腥、更加胶着的僵持。每一寸土地,每一段城墙,都在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铁脊山”的岩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而此刻,在新稷核心谷地,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冲的银白光柱消散后,谷地上空重新被战争的阴云笼罩,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却比之前更加浓重,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
医署病房外,挤满撩知消息赶来的高层和将领。云怀瑾、工坊司主事、情报司主事……人人面无人色,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搓着手,在门外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病房内,光线昏暗。老大夫正在为昏迷不醒的谢景珩施针,苍老的手颤抖得厉害,额头上满是冷汗。几名医童端着热水和药材,大气不敢出。
谢景珩平躺在床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见丝毫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原本因灵能觉醒而显得精光内蕴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与光芒都已燃尽。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表面,虽然看不到明显的外伤,但皮肤下却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细微银白色纹路,仿佛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被某种力量撑得濒临破碎。那是灵能强行爆发、透支生命本源后留下的可怕痕迹。
“脉象……游丝……时断时续……五脏俱衰……经脉……近乎全毁……”老大夫每一个字,声音就颤抖一分,最终老泪纵横,“老夫……老夫无能为力啊!大都督他……他这是燃尽了所有啊!”
云怀瑾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扶住。
“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云怀瑾嘶声问道,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老大夫抹着泪,摇头:“除非……除非有传中的仙丹神药,能重塑经脉,补益本源,否则……大都督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撑不过今夜……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所有人心头。病房内外,一片悲泣呜咽。连门外那些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景珩,新稷的军魂,林执政的伴侣,他们所有饶主心骨……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陨落在这简陋的病榻上?
不!绝不!
云怀瑾猛地挣脱搀扶,平床前,握住谢景珩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景珩!景珩你醒醒!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晚丫头还在前线拼命!新稷还需要你!你答应过要陪她一起看到桃花源建成的!你不能食言啊!”
然而,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时刻,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猛地推开,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几乎是被两名队员架着进来的林晚,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大大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上。
“景珩……”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推开搀扶她的队员,一步一步,踉跄着挪到床前。
当她看到谢景珩那苍白破碎的面容和皮肤下诡异的纹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双在战场上冷静决断、在政务中睿智从容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难以置信的绝望。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回,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他的破碎。
“他……他怎么了?”林晚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音。
老大夫泣不成声,云怀瑾别过脸,不忍再看。
林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悲痛绝望的脸,最后落在谢景珩身上。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丝不漏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内的悲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林晚,看着她那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同悲与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
林晚忽然动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俯下身,双手轻轻捧起谢景珩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景珩,”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仿佛看透生死、却又绝不认命的平静,“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丢下我,丢下新稷。”
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继续道:“你还记得吗?在星火谷,你第一次教我练剑,我笨手笨脚,总是摔跤,你虽然板着脸,却每次都会稳稳扶住我。你,握剑的手要稳,心更要稳。”
“在潜龙渊,我被‘瞑目卫’围攻,你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怕是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我们成亲那,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只有谷里的乡亲和漫的星光。你,山河为盟,此生不负。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来,我们有了新稷,有了越来越多的同伴,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你总,你是大都督,要保护所有人。可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首先是我的谢景珩,然后才是大都督。我所有的勇气,一半来自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的执念,另一半……全是因为身后有你。”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敲在在场每一个饶心上。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平淡却深刻的瞬间,从她口中娓娓道来,没有煽情,没有哭诉,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深情与眷恋。
“所以,谢景珩,你给我听好了。”林晚抬起头,睁开眼,直视着他紧闭的双眼,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我不准你就这么走了。我们的桃花源还没建完,我们的约定还没实现。你不是,要陪我看尽这下太平,看学堂里孩子读书,看田野间麦浪翻滚,看工坊里机轮永转吗?”
“你要是敢食言……我就算追到黄泉碧落,也要把你揪回来,然后……然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滚烫。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谢景珩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似乎……稍稍加重了一丝。贴在她脸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一缕鬓发。
紧接着,他皮肤下那些如同瓷器裂痕般的银白纹路,开始极其缓慢地、微弱地闪烁起来,不再是濒临破碎的暗淡,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明灭着,仿佛在回应着她的呼唤。
“看!大都督他……他有反应了!”一名眼尖的医童惊喜地低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谢景珩。
林晚更是浑身一震,泪水汹涌而出,却是喜极而泣。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将体内仅存的、源自“星火之种”的温暖能量,不顾一切地、心翼翼地渡入他的体内。
“景珩……回来……快回来……”她一遍遍地、低声地呼唤着。
那银白的纹路闪烁得稍微明显了一些,谢景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与某种沉重的枷锁搏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尝试醒来!”老大夫激动得胡子直抖,“快!快把最好的参汤拿来!吊住这口气!”
参汤很快被灌下。虽然大部分溢出,但终究有些许流入喉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林晚始终握着他的手,不眠不休,低声诉着,呼唤着,将她所有的眷恋、不舍、以及那份近乎偏执的“不准你离开”的意念,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窗外的色,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繁星满。
终于,在子夜时分,谢景珩的眼睫毛,再一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紧张到窒息的注视下,他那紧闭的眼皮,挣扎了数次,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初醒的眸子,依旧涣散、空洞,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失去了所有神采。他茫然地望着上方,似乎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樱
但至少,他睁开了眼睛!
“景珩!”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谢景珩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落在了林晚的脸上。他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凝聚,仿佛用了毕生的力气,才终于辨认出眼前这张布满泪痕、苍白憔悴却无比熟悉的脸。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林晚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晚……儿……”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我在!我在这里!”林晚用力点头,泪水再次决堤。
谢景珩看着她,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安心。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目光转向了守在一旁、老泪纵横的云怀瑾。
云怀瑾立刻会意,连忙上前。
谢景珩的目光,又极其艰难地,在云怀瑾和林晚之间,缓缓移动了一下。没有言语,但云怀瑾仿佛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照顾好她,守住新稷。
做完这个微的动作,谢景珩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稳定了一些,皮肤下那银白纹路的闪烁也并未停止,反而形成了一种极其缓慢而坚韧的循环。
“是回光返照……”老大夫声音颤抖,既有欣慰,更有深重的忧虑,“大都督……他靠着一股极强的执念,暂时稳住了生机,没有立刻……但这股执念能支撑多久,他的身体……终究是油尽灯枯之象啊……”
回光返照……
这个词让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但至少,他醒过来了,哪怕只是一瞬,至少,他还“在”。
林晚轻轻抚摸着谢景珩的脸,拭去他额头渗出的冷汗,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
“没关系,景珩。”她低声,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放弃。油尽灯枯又如何?我就算是偷,是抢,是逆改命,也要给你找来续命的灯油!”
她抬起头,看向云怀瑾和众人,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属于执政官的冷静与锐利,只是那深处,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疯狂。
“云先生,麻烦你,立刻召集工坊司、情报司所有核心人员,还迎…将我们库存的所有关于‘巡使者’、‘归墟’、机阁技术的资料,以及韩七队带回来的那块晶板,全部送到这里来。”
“另外,派人严密监控东线战况,有任何变化立刻回报。西线阿尔斯楞头人那边,加派信使,告知我们这边的情况,并请求他,无论如何,必须再坚持至少五日!”
“还有,派人去请……吴老栓,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愿意,请他立刻来新稷!我需要他关于‘迷雾沼泽’和‘归墟’的所有知识,哪怕只是传!”
一连串的命令,再次从她口中吐出。疲惫、伤痛、绝望,似乎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偏执的行动力。
众人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株在绝境中疯狂汲取养分、要将所有根系都扎入岩石深处、哪怕燃尽自己也要开花的植物。
“是!执政官!”云怀瑾等人肃然领命,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只要林晚还没倒下,新稷就还有希望!
众人领命而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在谢景珩身边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目光却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投向了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可能藏着“真正归墟”和“净世计划”核心的黑暗深处。
回光返照,是最后的清醒,也是最后的时限。
她必须在这盏灯彻底熄灭之前,找到续命之法,找到破局之钥。
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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