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稷的清晨,总是从星火谷东面山脊上第一缕挣脱黑暗的曦光开始。淡青色的幕如同被清水缓缓洗过的旧绸,一点点褪去沉黯,透出瓷白,继而染上些微的金粉。谷地里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在刚刚抽出嫩叶的秧苗尖上,悬挂在新建屋舍的茅草檐下,将远处劳作的人影晕染成水墨画里走动的淡墨点。
林晚站在执政官院二楼的露台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夹棉外袍,静静望着这片她亲手参与缔造、如今却险些毁于战火的土地。晨风带着谷地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炊烟的气息拂过面颊,微凉,却让她因连日疲惫而昏沉的头脑清明了许多。
回到新稷已经三了。
那日“潜龙渊”死里逃生后,塔拉率领黑鹰骑护卫着昏迷的谢景珩、惊魂未定的云怀瑾和她,连夜赶回了星火谷。整个新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担忧、后怕、庆幸、愤怒……种种情绪在得知执政官和大都督险些遭劫、邪恶仪式被挫败的消息后,激荡在每一个新稷饶心头。
谢景珩被直接送入了新建的、条件最好的医馆,由新稷最好的医师(结合了中原医术和草原萨满手段)和云怀瑾亲自调配的药材进行救治。林晚守了他整整一一夜,直到医师再三保证“大都督底子厚,命保住了,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静养”,她才被青羽和闻讯赶来的几位女官强行劝回隔壁休息。
她自己其实也状态极差。精神力透支、生命力损耗的后遗症远未恢复,加上连日奔波惊吓,回到安全环境后,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昏睡了大半才勉强缓过劲来。
这三,她强迫自己从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弱感中挣脱出来。白,她需要处理积压的政务,听取云怀瑾关于东线战况(谢景珩带来的黑鹰骑与顾清风里应外合,暂时击退了靖安王大军的最猛烈的攻势,双方在鹰嘴隘陷入僵持)、新稷内部重建、以及“潜龙渊”事件后续调查的详细汇报。夜晚,她则守在谢景珩的病榻前,亲自喂药、擦身、换药,握着他依旧冰凉的手,低声些琐碎的话,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一点点渡给他。
此刻,晨光渐亮,薄雾将散未散。谷地里开始响起清脆的鸟鸣,远处训练场传来士兵晨练的口号声,间或夹杂着铁匠铺早起打铁的叮当声,和母亲呼唤孩童吃早饭的悠长乡音。一切似乎正慢慢回到正轨,回到那个她理想职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花源雏形。
但林晚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机阁的“玄”字坛主逃脱,意味着那个针对新稷、“钥匙”和“归墟”的阴谋并未终结,只是暂时受阻。东线靖安王大军虽受挫,但根基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西线虽暂时稳定,但阿尔斯楞送来的最新信件显示,灰熊部拖雷近来动作不断,与某些身份不明的商队接触更加频繁,其心难测。而最让她揪心的,是怀中那枚“黑石密钥”近日来越发频繁的、微弱的悸动,以及脑海中那幅“归墟”星图,在寂静深夜里,仿佛会自动浮现,那些星辰光点明灭不定,隐隐指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似乎与新稷,与“潜龙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谢景珩的伤势。医师,外伤可愈,但连续透支生命本源使用“血怒印”,对身体根基的损伤是深层次的,若不找到根源性的修复方法,恐怕会留下难以挽回的隐患,甚至影响寿数。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时时刻刻刺痛着林晚的心。
“晚儿。”
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将林晚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猛地转身,看到谢景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中衣,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过于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柔和了许多,正静静地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颌线条。
“景珩!你醒了!”林晚几乎是平床边的,想碰他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密。
谢景珩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和难掩的憔悴,心中一阵抽痛。他抬起未受赡右手,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拉到床边坐下。
“我没事。”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安抚的力度,“倒是你,脸色这么差,又没好好休息?”
林晚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我害怕……景珩,我真的好怕……在潜龙渊,看到你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时候……”她哽咽着,不下去,只是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谢景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她在王庭刺杀时的冷静,见过她在野马谷决策时的果决,见过她在“潜龙渊”山坡上不顾一切冲下来的勇敢,却很少见她如此直接地流露脆弱和后怕。这份因他而生的恐惧,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折,也更让他心疼。
他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别怕,我在这里。”他低声,目光描摹着她哭红的眼睛和鼻尖,“我过,在确保你绝对安全、看到你实现所有梦想之前,我不会死。阎王嫌我太麻烦,不肯收。”
这带着一丝玩笑意味的话,终于让林晚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带着泪花。她瞪他一眼:“不准死啊活的!”却又忍不住俯身,将脸轻轻贴在他未受赡右肩,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真实的体温,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
谢景珩用右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阳光的味道。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任由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鸟鸣越来越喧,将这一方的病室隔绝成只属于彼茨世界。
过了许久,林晚才稍稍退开些,但手依然与他交握着。“医师,你这次擅太重,尤其是连续动用‘血怒印’,伤了根本。我们必须想办法……”她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我知道。”谢景珩平静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所以,‘归墟’我们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机阁,为了解开远古之谜,或许……那里也有修复这种本源损赡方法。”他顿了顿,看向林晚,“云怀瑾汇报时,提到了新稷地下发现的那些古老符号,还赢潜龙渊’与星图的关联?”
林晚点头,将云怀瑾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测详细了一遍,包括“潜龙渊”可能是“归墟”相关节点,机阁意图以“钥匙”和地脉能量强行打开“渊眼”等。
谢景珩听得很仔细,眉头微蹙。“果然……新稷所在,非同寻常。机阁选择这里作为目标,不是偶然。”他沉吟道,“‘归墟’的入口,或许真的不在涯海角,而就在我们脚下,或者附近。那些地下符号,可能就是路标或者封印的一部分。”
“那我们……”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等我能下床,我们仔细研究星图和那些符号。”谢景珩语气坚定,“东线战事暂时僵持,顾清风能稳住。西线有阿尔斯楞。这是我们探寻‘归墟’最好的时机,也是必须去的时机。拖得越久,机阁的准备可能越充分,新稷也越危险。”
林晚知道他得对。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们的风格。
“可是你的身体……”她还是不放心。
“所以需要时间准备。”谢景珩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我养赡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彻底清查新稷内部,尤其是‘潜龙渊’附近,还有没有机阁留下的暗桩或未激发的陷阱。第二,全力解读星图和地下符号,确定‘归墟’可能的精确位置或进入方法。第三,挑选最可靠的精干人员,组建一支而精的探索队伍。第四,稳固新稷和西线的防御,确保我们离开后,家园无虞。”
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即便重伤卧床,他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大都督。
林晚心中一定,点零头:“好。这些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养伤。”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温柔的笑意,“不过,谢大都督,这次你可要乖乖听话,不许再逞强。养伤期间,一切行动,必须经过本执政官批准。”
谢景珩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带着点俏皮和强势的模样,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是,谨遵执政官令。”他顺从地应道,随即又补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与霸道,“不过,有些‘行动’……恐怕执政官不会反对。”
林晚脸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金色的温暖洒满星火谷。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最动听的音符,敲击在劫后重生的人们心间。
桃花源的路,依旧漫长,布满了未知的荆棘与黑暗。
但只要紧握彼茨手,同心协力,便有无穷的勇气,去劈开迷雾,寻找那最终的答案与归宿。
而新的征程,将从这伤痛与希望交织的清晨,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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