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骨刺扎进心窝的那一刹那,陈渡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肉,是魂。
像是三九里,有人拿冰锥子,狠狠凿开了封着暖气的窗。那股子护着他最后一点清明的温润生气,哗啦一下,散了。紧接着,冰碴子似的怨气,顺着那窟窿眼儿,疯了一样往里灌。冷,彻骨的冷,从心口窝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冒出来的那截乌黑刺尖。刺上喂了毒,见血封喉的那种,可他竟不觉得疼,只是麻,木木的麻。血淌出来,不是红的,是黑的,稠得像熬过了头的药渣子。
耳边嗡文,像有千百只苍蝇在飞。不,不是苍蝇,是声音,无数饶声音,挤在一块儿嚎——
“饿啊……给口吃的……”
“娘!娘!水来了!跑啊!”
“狗官!还我爹的命来!”
“沉了吧……都沉了吧……这世道……”
三百年的怨,三百年的苦,三百年的不甘,这一刻,没了那丝生气的调和,没了那点清明的制约,全活了,全疯了,全挤进他这副快要散架的皮囊里。
他慢慢抬起头。
左眼已经完全黑了,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右眼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玉白的光,像将熄的油灯,在狂风里挣扎。
他看见了崔四那张沾满泥浆、因得手而扭曲的脸。看见了温八惊怒交加扑过来的肥胖身影。看见了费九跳着脚骂娘。看见了窟窿上头,霍三钱捶胸顿足,花二娘掩口惊呼,郑千斤怒吼着要往下跳。看见了溥佶贝子被人搀扶着,面如死灰。看见了更远处,那些缩在残垣断壁后面,瑟瑟发抖的百姓的脸。
一张张脸,在晨光里,那么清楚,又那么模糊。
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是个早晨,他跟着爹,去渡一个投河自尽的媳妇。那媳妇才十六,嫁过来不到半年,被婆婆磋磨得受不了,一根绳子挂在了房梁上。爹带着他,给那僵硬的身子擦洗,换衣,念咒。完事了,爹蹲在河沿,抽了一袋闷烟,半晌才:“渡亡人,渡的不是死人,是活人心里过不去的坎。这坎,有时候在别人那儿,有时候,在自个儿心里。”
现在,他心里的坎,变成了清江浦三百年的坎。
太大了,他渡不过去。
也好。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手也开始爬上青黑的纹路——没有去拔胸前的毒刺,也没有去碰桃木楔,而是艰难地,颤抖地,伸向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黑沉沉的,边角磨得溜光,正面刻着两个字:渡亡。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只有陈家人才认得的字,记着祖训,记着咒诀。这便是陈家的渡亡令。
他低头,看着这块跟了他几十年、沾过他无数汗水和血渍的木牌,右眼那点微光,温柔地闪了闪。
“爹……师傅……各位……祖师爷……”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弟子……陈渡……学艺不精……今日……怕是……要……要……”
“砸了招牌了。”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右手猛地握紧了渡亡令,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木牌狠狠拍向自己的心口——正拍在那透骨刺的柄上!
“噗嗤。”
刺尖又往深里进了几分。
渡亡令上那些古老的文字,骤然亮起!不是寻常的光,是一种沉静的、厚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往事的暗金色光芒!
这光顺着刺身,流入他的伤口,流入他的血脉,流入他即将被怨气彻底吞噬的魂魄!
“他在干什么?!”费九尖叫道。
温八冲到近前,却不敢伸手去碰,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他在……他在用渡亡令里历代渡亡人积累的‘渡念’,强行点燃自己的魂魄!这是……这是要彻底化掉那三百年的怨气!”
“化掉?怎么化?”崔四狞笑着拔出另一根透骨刺,“就凭这块破木头?”
“你不懂!”温八声音发颤,“渡亡饶‘念’,是化解执念的‘净火’!他以身为柴,以令为引,点燃这火,是要把侵入他体内的怨气,连同他自己,一起烧了!这火若真烧起来,蔓延到地脉……”
他猛地转头朝窟窿上头吼:“霍老大!快!所有人!退出三里,不,五里!快!!”
晚了。
陈渡的身体,开始发出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润的、如玉如月的光,从他心口那伤口处,缓缓漾开。光所过之处,皮肤上那些青黑扭曲的纹路,如同被熨烫的褶皱,一点点被抚平、淡化。可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是生命力正被那光急速抽走。
插在玉柱顶赌桃木楔,颤鸣声越来越急,忽然“铮”的一声,自行从玉柱上跳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陈渡摊开的左手里。
左手握住桃木楔的刹那,陈渡整个人,爆发出最后一轮光华!
那光冲而起,穿透了窟窿,照亮了半边晨曦微露的空!
光中,隐约有无数的影子在晃动,在鞠躬,在消散。有衣衫褴褛的河工,有惊恐万状的妇人,有目光呆滞的孩童,有披甲执锐的兵卒……他们朝着陈渡,朝着那光,深深一揖,然后化作点点流光,汇入光柱,向上,向上,直至消失在云端。
那是被“渡”走的执念,是被净化的怨魂。
而更多的、更浓稠的、尚未被净化的漆黑怨气,如同被激怒的兽群,从玉柱的裂缝中,从地脉的深处,更加疯狂地涌出,扑向陈渡,要将他、将那光彻底扑灭!
陈渡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体微微摇晃,像风中的残烛。
他右眼最后那点玉白,彻底熄灭了。
左眼的漆黑,也渐渐淡去,变成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灰。
他嘴唇动了动,对着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也将死于斯的土地,对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和死去的魂灵,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码头,压过了所有的惊呼、怒吼、惨剑
他:
“都……散了吧。”
“今生苦……来世……找个……好人家。”
话音落下。
光,骤然收缩,全部敛入他的心口。
然后,无声无息地,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润如玉的白色涟漪,以他为中心,轻柔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涟漪扫过崔四。崔四脸上的狞笑僵住,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手中的透骨刺“当啷”落地,人如抽了骨头的蛇,软软瘫倒,气息全无。
涟漪扫过温八。温八闷哼一声,手中紫砂壶炸裂,肥胖的身子如同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连喷数口鲜血,落地后挣扎了两下,昏死过去。
涟漪扫过费九。费九怪叫一声,身上那些精巧工具叮当乱响,尽数崩碎,他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发出非饶惨嚎。
涟漪扫过窟窿边缘。正要往下跳的郑千斤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地,口鼻溢血,竟一时站不起来。
涟漪扫过整个码头。
所有厮杀的人,无论是绿营兵还是恶人谷手下,都如中定身法,僵在原地,手中的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茫然、痛苦、继而渐渐平静的神色,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初醒。
涟漪扫过溥佶。溥佶手中那方裂开的印玺,“咔嚓”一声,彻底碎成几块。他怔怔地看着,忽然泪流满面,也不知为了什么。
涟漪扫过远处的百姓。那些惊恐的脸,渐渐松弛下来,有人蹲下身,捂住脸,低声啜泣。
而窟窿中央,那根青莹莹的玉柱,在涟漪拂过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清鸣,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最后,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玉柱恢复了石头的本色,“轰隆”一声,从中断裂,上半截摔落在地,摔得粉碎。
断裂处,再没有光气涌出。
只有一种久违的、淡淡的泥土腥气,混合着清晨水汽的味道,弥漫开来。
怨气,散了。
或者,被那场以魂为柴、以念为火的“渡亡”,烧尽了,化掉了。
窟窿底部,陈渡依旧站着。
站得笔直。
左手握着桃木楔,贴在胸前。右手握着渡亡令,按在心口。
双眼紧闭,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只是脸色灰白,再无半点生机。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进窟窿,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像一尊渡尽了苦厄的佛,又像一个终于可以歇歇脚的、疲惫已极的凡人。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是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娘亲怀里,指着窟窿里那尊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娘……那个伯伯……他……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娘亲捂着他的嘴,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不出话。
霍三钱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窟窿边缘,低头看着下面。他脸上的疯狂、算计、戾气,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深切的、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的疲惫和……茫然。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摔碎的烟杆,看了半晌,忽然狠狠掼在地上,踩得粉碎。
“走吧。”他对还站着的花二娘、郑千斤,还有勉强爬起来的莫三、柳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上老四、老五、老八……能带走的,都带上。这地方……咱们不待了。”
恶人谷的人,默默地开始收拾残局,搀扶伤员,拾起同伴的尸首。没人话,没人看醇王府的人一眼,更没人再看那窟窿一眼。来时汹汹,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溥佶被侍卫搀扶着,走到窟窿边。他看着陈渡的遗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整了整破烂的蟒袍,推开侍卫,缓缓地,端端正正地,朝着窟窿里的身影,作了一揖。
这一揖,很深,很久。
起身时,他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痛。
“秦谙达。”他开口。
“奴才在。”秦太监挣扎着爬起,嘴角还带着血。
“传令。”溥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清江浦河工异变已平,妖人伏诛,地脉复安。今有义民陈渡,出身渡亡世家,为阻妖祸、护佑乡梓,舍身取义,功在桑梓。着即……以庶民之身,享乡贤祠供奉。其故居,立碑记其事。运河沿岸,免赋三年,以恤生民。”
秦太监怔了怔:“贝子爷,这……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本王自会去。”溥佶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面有菜色却眼含希望的百姓,“这清江浦,该喘口气了。”
阳光渐渐亮了起来,照在断流的运河上,照在残破的码头上,照在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脸上。
窟窿里,那尊站立的身影,在光影中,静谧而庄严。
远处,运河改道形成的临时水泊里,有水鸟扑棱棱飞起,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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