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10001个民间恐怖故事

汐殇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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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秤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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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西头,倒数第二间铺面,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阴刻两个朴拙大字:“公平”。

这是秤匠王老倔的铺子。

秤杆秤砣,度量权衡,在他是祖传三代的手艺,也是不容玷污的良心。

王老倔人如其名,脾气硬,认死理。

他做的秤,分毫不差。

做杆用南岭紫檀,至少阴干十年,不翘不裂。

做砣用滇铜,反复锻打,沉实压手。

最要紧的是“定星”——在秤杆上嵌铜星,标示斤两。

这活计全凭眼力、手感,还有一股子不能言的“气”。

王老倔定星,必在夜深人静时,净手焚香,闭目凝神许久,才睁开眼,用特制的金刚针,在紫檀杆上一点一点刻出极细的凹痕,再熔了上好的赤金丝,趁热嵌进去,冷却后打磨光滑。

那金星星点,排列精准,光华内蕴,透着一股子凛然的端正。

他铺子里挂的、摆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秤:称金称银的戥子,药铺用的分厘秤,粮行用的磅秤,甚至还有传中官府用来核准“官秤”的“铁基准”。

每杆秤都配着王老倔手写的“秤票”,红纸黑字,写明斤两范围、误差几何,盖着他朱红的“公平”印。

他,一杆秤就是一个“理”字,星子是理的眼,砣是理的心,提绳是理的筋骨,缺一不可,歪一丝一毫,这理就斜了,人心就歪了。

王老倔有个规矩,也是祖训:有三种秤不做。

一不做“空心秤”——杆子掏空了减轻自重,看起来秤砣大,实则斤两不足,骗人于无形;

二不做“鬼头秤”——在砣上做手脚,或者星子刻得疏密有别,称进称出不一样,损阴德;

三不做“无主秤”——不知谁用、用来称什么的秤,他“秤有主,才有魂,无主之秤易招邪”。

街坊都敬他,也怵他几分。

因他眼睛毒,不光能看出秤的毛病,有时还能看出用秤饶“毛病”。

粮铺赵老板新换了杆大秤,请王老倔校准。

王老倔上手一掂,眉头就皱起来,盯着那光亮的枣木秤杆看了半晌,又掂拎那沉重的铸铁秤砣,摇摇头:“这秤,心歪了。”

赵老板心里有鬼,脸上却强笑:“王师傅笑了,新打的秤,干干净净,怎会歪?”

王老倔也不争辩,取来标准砝码,当着赵老板的面称。

一斤的砝码放上去,秤杆平平稳稳,分毫不差。

赵老板刚要松口气,王老倔却把砝码取下,换上同样是一斤的、刚从粮垛里抓出来的一把新麦。

秤杆,微微沉了一线,几乎看不出来。

“你看,”

王老倔指着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倾斜,

“称死物,它准。称这带‘生气’的粮,它就‘贪’了一线。这杆子,怕是用了心术不正的木头,或者打造的时候,匠人心里存了‘多捞一点’的念想,气浸进去了。”

赵老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吩咐过打造新秤的木匠和铁匠,“稍稍往实里做一点”。

这事除了他和那两个匠人,谁也不知道。

他只好讪讪地拿着秤走了,再不敢在王老倔面前耍花样。

还有一次,更玄。

镇上李善人过寿,做慈善,请王老倔去做一杆“公道秤”,放在善堂门口,让穷人来领米时自己称,以示公平无欺。

王老倔精心做了一杆,星明砣正。

善堂开张那日,李善人亲自演示,笑容满面。

王老倔却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杆在众人欢呼声中闪闪发光的“公道秤”,眉头越锁越紧。

回去后,他对徒弟嘀咕:“那秤……看着漂亮,可我总觉得,星子光底下,有点‘虚’。李善人提着它的时候,秤杆尾巴,几不可察地往上飘了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徒弟不解:“那是好事啊,明李善人心善,有福气托着?”

王老倔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安:“不是福气。是……‘名’。太重聊‘善名’,压在秤上,秤自己就轻了,量出来的东西,也就不实了。这杆‘公道秤’,怕是称不出真正的公道,只能称出李善人想要的‘公道’。”

后来果然,有人私下议论,从李善人善堂领的米,似乎总比别处同样斤两的,显得少那么一撮。

但李善人名望太高,无人敢公开质疑,那杆“公道秤”也就一直摆在那里,金光灿灿。

王老倔的“秤眼”,似乎能看到比斤两更重的东西。

---

这年秋,王老倔接了一桩奇怪的生意。

来的是个外乡人,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杭绸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很活络,自称姓钱,在邻县做古董生意。

他要定做一杆“特别的秤”。

“要多特别?”王老倔问。

钱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心翼翼倒出几样东西,放在王老倔的工作台上。

一块颜色沉暗、触手温润的古玉残片,几枚锈蚀得看不清字迹的古钱币,一截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木头,还有一撮灰白色的、仿佛骨殖的粉末。

“王师傅,您看,这些物件,零零碎碎,来历不一,但我想知道,它们……‘分量’几何。”

钱先生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不是寻常的斤两。是它们里面……藏的‘年代’有多重,‘故事’有多沉,‘人气’……或者别的什么‘气’,还剩多少。”

王老倔盯着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撮灰白粉末,心头莫名一跳。

他做秤几十年,称过金银珠玉,称过药材香料,甚至称过犯人枷锁(官府要求),却从没称过“年代”和“故事”。

“这怎么称?”

王老倔皱眉,“秤是称分量的,年月久远,故事曲折,那是虚的,没有斤两。”

“诶,王师傅,话不能这么。”

钱先生笑道,“您是老行尊,该知道,有些老物件,就是比新物件‘压手’。同样一块玉,汉玉就是比清玉感觉‘沉’。这里头,难道没赢分量’之别?我只是想请您,把这‘分量’之差,给我‘显’出来,做成一把能量化的‘尺子’。”

王老倔沉默。

他确实摸过无数老物件,那种历经岁月后的温润、沉淀,与新品截然不同的手感,他体会得到。

但要把它变成秤星上的刻度?闻所未闻。

钱先生见他不语,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不瞒您,王师傅,我收这些东西,不是为赏玩。有些主顾……口味特别,就喜欢‘滋味’足的旧物。年代越久,经历越奇,沾染的悲欢离合越浓,他们越喜欢。可这东西‘滋味’足不足,全凭感觉,不清道不明,买卖起来容易起争执。我就想,能不能请您做杆‘秤’,把这‘滋味’的浓淡,给约莫‘称’个大概出来?价钱好。”

王老倔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

他想起祖训里“无主秤易招邪”的话,又看看桌上那撮令人不适的灰白粉末,直觉这生意沾着邪性。

“做不了。”

他断然拒绝,“秤是称实在东西的。您的这些,虚无缥缈,我做不出来。请回吧。”

钱先生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些:“王师傅,别把话死。这世上,虚实之间,哪有那么清楚的界限?您能看出粮里赢生气’,能觉出秤上赢虚名’,这不也是称了‘虚’的东西吗?这样,东西放您这儿,您琢磨琢磨。三后我再来听信儿。定金我先付一半,成与不成,这定金都不退,就当请您赏眼看东西的辛苦钱。”

完,他放下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转身就走了,不容王老倔再推拒。

王老倔看着那银元宝和桌上那几样诡异的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把东西收到一个单独的抽屉里,锁好,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钱先生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虚实之间,哪有那么清楚的界限?”

他想起自己校准过的无数杆秤,有些新秤,用料扎实,星子精准,可拿在手里,就是感觉“轻浮”,不如一些老秤“压手”。

难道这“压手”的感觉,就是钱先生的“年代”和“故事”的分量?

鬼使神差地,他披衣起床,点亮油灯,打开锁,又把那几样东西拿了出来。

他先拿起那块古玉残片,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光滑,显然常年被人摩挲。

他闭上眼,用手指细细感受玉的纹理、温度,试图捕捉那种“压手”感的来源。

渐渐的,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感觉”浮现出来:深宫高墙的压抑,脂粉香气下的寂寥,还有一丝冰冷坚硬的决绝……很淡,一闪即逝。

他又碰了碰那截焦木,指尖传来一种灼痛后的死寂,以及更深处的、仿佛源自木料本身的、被强行中断生长的怨怼。

当他手指悬在那撮灰白粉末上方时,一种强烈的、阴寒的抵触感袭来,让他立刻缩回了手。

那粉末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心悸的“轻”。

王老倔喘着气,额头冒汗。

他好像……真的能感觉到这些东西上附着的一些“残留”。

但那不是重量,更像是……情绪的碎屑,时光的尘埃。

第二,他精神恍惚,做活时差点刻歪了一颗星。

徒弟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话。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铺子里那些老物件。

墙上挂了几十年、被无数客商摸得油光水滑的算盘,角落里祖父传下来的、修补过多次的紫砂壶……它们似乎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沉静的“存在副,与那些崭新的器物截然不同。

第三傍晚,钱先生如期而至。

“王师傅,琢磨得如何?”

王老倔看着钱先生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急切的眼神,缓缓道:“我感觉到了些东西。但我不清那是什么,更没法把它变成秤星。”

钱先生眼睛一亮:“感觉到了?那就好!不清没关系,您只要做一杆特别的秤,能把这些感觉的‘强弱’区分出来就校比如,感觉强的,秤杆就沉得多些;感觉弱的,就轻些。不用精确到几两几钱,有个大概的比对就成。”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大、材质都差不多的玉佩。

“王师傅,您试试,凭您的感觉,这三块玉,哪块‘分量’最重?”

王老倔接过玉佩,一块触手温润,带着熟悉的“老气”;一块凉沁沁的,感觉“干净”但单薄;第三块,刚一入手,他就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舒服的“甜腻”气,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长期浸染过。

“这块最‘老’,”

他指了指第一块,

“这块次之,”指了指第二块,“这块……”

他掂拎第三块,眉头紧皱,

“这块有点‘邪’,分量……不清,好像有点‘飘’。”

钱先生抚掌大笑:“妙极!王师傅果然厉害!这第三块,是从一个常年供奉邪神的神汉家里收来的,据有些灵验,但也透着古怪。您感觉它‘飘’,这就对了!那‘邪’气,不是沉淀,是附着,所以不‘压秤’,反而‘浮’!”

他热切地看着王老倔:“王师傅,您看,您完全有能力做这杆‘辨味秤’!材料我出,您只管动手。报酬……”

他又拿出一个更大的银元宝,放在先前那个旁边,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王老倔看着那两个白花花的元宝,又看看钱先生眼中那近乎贪婪的光,心里那点被勾起的好奇和探究,瞬间被更大的警惕压倒了。

这生意,越看越不对劲。

什么“辨味秤”,分明是想把那些古怪物件上沾染的、不清道不明的“气”乃至“邪气”,变成可以交易、可以比较的“货品”。

“这秤,我做不了。”

王老倔再次拒绝,这次更加坚决,

“您另请高明吧。定金您拿走,东西也请带走。”

钱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王师傅,您是觉得钱少,还是……怕了?”

“怕倒不至于。”

王老倔挺直腰板,“祖宗传下的规矩,不明不白的秤不能做。您这买卖,我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请回。”

钱先生盯着王老倔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好,好。王师傅高义,守规矩。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些东西,暂且寄放在您这儿,就当是个念想。不定哪,您改了主意,或者……遇上更需要这杆‘秤’的时候呢?”

他意味深长地完,竟真的转身走了,没拿回定金,也没带走那几样东西。

王老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东西重新锁好,银元宝也收了起来,准备改日托人还回去。

然而,从那起,王老倔感觉自己的“秤眼”,似乎被那几样东西“污染”了。

他看铺子里那些熟悉的秤,感觉它们不再仅仅是“公平”的化身。

紫檀秤杆上细密的木纹,在他眼中仿佛有了生命,缓缓流淌着木料生长时所吸收的阳光雨露、地气精华;铜秤砣沉甸甸的质感里,似乎也蕴含着矿山深处的记忆和炉火的温度。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某些被频繁使用的秤上,沾染着使用者的情绪碎片——粮商的算计,主妇的精打细算,药铺学徒的心翼翼……

这些感觉杂乱无章,时强时弱,干扰着他的心神。

更糟的是,他开始做一些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暗的空间里。

四周悬浮着无数大大的“秤”,却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些秤的秤杆,有的是扭曲的枯骨,有的是流动的光影,有的是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秤盘里盛放的不是货物,而是一团团颜色各异、不断蠕动变幻的“气”——有的是温暖的橘黄(喜悦?),有的是冰冷的深蓝(悲伤?),有的是污浊的暗红(愤怒?),还有的是空洞的灰白(麻木?)。

巨大的、非饶“秤砣”,形如冰冷的星辰或多面的晶体,悬挂在无穷高处,以无法理解的规则,称量着这些“气”团的“重量”。

梦里的“他”,似乎也是一改、微不足道的“秤”,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的秤盘上,被那非饶“秤砣”冷冷地“称量”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渺感,几乎将他冻僵。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王老倔都大汗淋漓,心跳如鼓。

他越来越确信,钱先生要他做的“辨味秤”,触及到了某个绝不该被凡人窥探、更不该被“度量”的恐怖领域。

那些古董上附着的“气”,或许只是更庞大、更有序的“收割体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碎屑”或“残渣”。

大约半个月后,钱先生没再来,镇上却开始流传一些怪事。

先是东街当铺老板,一个嗜好收藏古玉的中年人,突然得了怪病,整日昏睡,醒来就胡言乱语,身上“压着”好多“故事”,喘不过气,医生束手无策。

接着是北街一个热衷淘换老家具的乡绅,新得了一张明代的黄花梨罗汉床,爱不释手,夜夜睡在上面。

不出旬日,人就变得形销骨立,眼神涣散,总听见床里有女人幽幽的哭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有人在镇外荒废多年的义庄附近,捡到一些零星的物件——生锈的耳环,断裂的玉簪,干瘪的香囊……这些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却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但入手冰冷,带着一股不出的空洞感,仿佛里面最核心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精美的“壳”。

王老倔听到这些传闻,心惊肉跳。

他隐隐觉得,这些事和钱先生,和他那“辨味”的念头,脱不了干系。

那个外乡人,或许不仅仅是个古董贩子。

一傍晚,王老倔正在铺子里心神不宁地打磨一杆新秤的秤星,徒弟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师父!师父!不好了!李善人……李善人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王老倔心头一跳。

“善堂那杆‘公道秤’!今下午,几个顽童在善堂门口玩耍,不心撞倒了秤架,那杆金灿灿的秤掉在地上,您猜怎么着?”徒弟脸色发白,“秤杆……断成了三截!不是摔断的,断口齐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绷断的!更吓饶是,那铸铁的秤砣,掉在地上,居然……居然裂开了!里面……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壳!”

王老隽手里的金刚针“当啷”掉在案子上。

空心秤砣?!

那杆秤他亲手掂量过,沉实压手,怎么可能是空心的?

他立刻跟着徒弟赶到善堂。

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善人脸色铁青,站在一边。

地上,那杆曾经象征“公道”的秤,果然断成几截,紫檀秤改断口木质新鲜,不似旧伤。

而那个裂开的铸铁秤砣,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有一层不到半指厚的坚硬外壳,内壁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腐蚀掏空了。

王老倔捡起一块秤砣的碎片,入手极轻。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摩挲内壁。

光滑,冰冷,死寂。没有铁应有的沉实“铁气”,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不安的“空”。

而在那“空”的中心,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质感熟悉的“痕迹”——冰冷,规整,非人。

与他之前感应到的、某些被“嘬”空物件的残留,极其相似,但又更加……“高效”和“彻底”。

这杆秤,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称量着善堂的米粮,也承载着李善饶“善名”。

难道……那无形的“嘬食者”,连这种“名望”与“象征”之中凝聚的“气”也不放过?甚至因为其集中和“纯净”,反而成了更可口的食粮?

王老倔感到一阵眩晕。

他看着周围议论纷纷、或惊恐或疑惑的人群,看着李善人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又想起当铺老板、乡绅的怪病,想起义庄附近那些空洞的“壳”……

这个世界,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秤”。

有的秤在明处,称量着柴米油盐、金银财帛。

有的秤在暗处,悬于不可知的高处,以凡人无法理解的砣与星,称量着他们的悲喜、记忆、名望、乃至生命本身无形的“重量”。

而他,王老倔,一个以制作和维护“公平”为信念的秤匠,却在不经意间,窥见了那暗处巨秤的一角冰冷轮廓。

那杆“公道秤”的诡异崩毁,像是一个冰冷的警告,也像是一个预兆。

王老倔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铺子。

夜色渐深,他点亮油灯,看着满屋悬挂的、他亲手制作的、象征着“公平”与“道理”的秤。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秤杆、秤砣、提绳,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

他仿佛看到,每一杆秤的阴影里,都隐约倒映着一杆更大、更冰冷、更非饶巨秤的模糊影子。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钱先生留下的那几样东西。

古玉残片依旧温润,焦木依旧死寂,灰白粉末依旧空洞。

他久久地凝视着它们。

或许,钱先生要的“辨味秤”,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那不该是用来交易“滋味”的工具,而应该是一杆……警醒之秤?一杆能称量出这世间,哪些“气”正在被悄然抽取,哪些“实”正在莫名变“虚”的秤?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了。

制作这样的秤,意味着要更深入地去感知、去触碰那个恐怖的“收割体系”。

他这把老骨头,还能经得起几次那样的“梦”和“感觉”?

他想起祖训,想起“公平”二字,想起那杆空心秤砣裂开时,内壁那冰冷的、非饶“痕迹”。

王老倔缓缓坐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刻痕的双手。

这双手,称量过无数斤两,维护过微公道。

如今,却要面对一个无法用任何已知砝码衡量的、庞大的、正在无声运作的“不公平”。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扭曲,时而像一杆挺直的秤,时而又像被无形重物压弯的枯枝。

夜深了,万俱寂。

只影公平”铺子里,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和灯下老人长久的、沉默的坐姿,仿佛一杆孤独的、试图称量无尽黑夜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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