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万加死因真相彻底揭晓的那,鸡场食堂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庆祝聚餐。
其实算不上庆祝,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集体释压。
真相来得有些讽刺:警方在深入调查萨利赫案时,意外地从卡万加养殖场一个老会计嘴里挖出了更隐秘的账目。那上面显示,卡万加拖欠的货款远不止萨利赫等几个供应商——十几年来,他用各种手段拖欠、克扣、赖掉的款项,折合超过五十亿先令(约合一百二十万美元)。其中最大的一笔,竟是他已故合伙饶遗孀应得的遗产分成,被他用假账吞了整整十年。
“那老会计为什么现在才?”王北舟啃着烤玉米问。
“因为他儿子考上了大学,需要学费。”姆巴蒂给大家分着可乐,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卡万加答应资助,但一直拖着不给。老会计忍了十几年,终于忍不了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时只是朴素因果的缓慢兑现。但无论如何,压在鸡场上空那片名为“卡万加”的乌云,算是彻底散了。
食堂里气氛轻松。工人们吃着烤鸡、木薯饭,聊着,笑声比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连平时最节俭的玛丽亚,都多要了一勺炖菜。
“这下好了,”约瑟夫的替代者——一个叫雅各布的年轻工人笑着,“以后去市场送货,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找茬了。”
老卡里摩慢悠悠地嚼着肉:“但做人还是要心。卡万加倒了,还会有别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有想欺负饶人。”
“所以我们更要抱团。”姆巴蒂举起可乐杯,“来,为鸡场,为老板,为我们自己——干杯!”
“干杯!”几十个杯子碰在一起,汽水溅得到处都是。
李朴和李桐坐在角落的桌旁,看着这一幕。李朴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种不清的疲惫。这几个月,像打了一场漫长的仗,身心俱疲。
“等新订单交付完,”李桐轻声,“我们休个假吧。去桑给巴尔岛,或者回国待几。”
“好。”李朴握住她的手,“是该歇歇了。”
聚餐持续到晚上般才散。工人们陆续回宿舍,食堂帮厨开始收拾残局。
姆巴蒂多喝了几杯可乐——他不喝酒,但汽水里的咖啡因也让他有些兴奋。脸红扑颇,话比平时多,走路都有些飘。
“老板,总监,”他走到李朴桌边,舌头有点打结,“我、我今高兴!真的高兴!卡万加那种人……就该有这种下场!”
李朴拍拍他的肩:“姆巴蒂,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事!”姆巴蒂挺直腰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开车了。”李桐赶紧,“你这样子不能开车。”
“能开!我清醒着呢!”姆巴蒂摸出车钥匙,“我、我送你们到门口总行吧?”
推辞不过,李朴和李桐只好让他送到鸡场大门。姆巴蒂开的是他那辆老旧的丰田皮卡,车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他儿子的。
车缓缓驶出鸡场。
夜晚的达市郊区很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光线昏黄。土路颠簸,姆巴蒂开得很慢,嘴里还在哼着当地的民谣调。
“姆巴蒂,”李桐从后座探身,“你好像……特别恨卡万加?”
歌声停了。沉默了几秒,姆巴蒂才开口,声音低沉下来:“我堂兄……以前在卡万加养殖场工作。干活时摔断了腿,卡万加是他自己违规操作,一分钱赔偿没给。堂兄没钱治腿,落下残疾,现在只能在街边修鞋。”
他顿了顿:“我去找过卡万加理论,他让保安把我赶出来,‘黑人不帮黑人,帮中国人,你就是条狗’。”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对不起,”李桐轻声,“我不知道……”
“没事。”姆巴蒂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零精神,“都过去了!现在好了!恶人自有收!”
车开到岔路口,一边通往海边洋房,一边通往姆巴蒂住的村子。李朴让他靠边停车:“就这儿吧,我们自己走回去。你赶紧回家,家人该担心了。”
“真不用送?”
“不用。”
姆巴蒂停车,李朴和李桐下车。看着那辆破皮卡晃晃悠悠地调头,朝村子方向驶去,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
“他今真喝多了。”李桐挽住李朴的手臂,“可乐也能喝醉。”
“是心情放松了。”李朴,“绷了几个月的弦,突然松开,人就容易飘。”
两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家走。夜空无云,繁星密布,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际。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和更远处印度洋永不止息的潮声。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刚看到海边洋房的轮廓,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正常的刹车,是轮胎在土路上剧烈摩擦、打滑、最后戛然而止的尖锐声响。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李朴和李桐同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姆巴蒂离开的那条路。
“什么声音?”李桐声音发紧。
“像是……撞到东西了。”李朴皱眉,“可能是野狗,或者……”
他没完,但两人心里都涌起不祥的预福
“回去看看。”李朴转身往回跑。
跑到岔路口时,他们看到了那辆皮卡。
车斜停在路中间,大灯还亮着,照出前方一片刺眼的光区。驾驶座的门开着,姆巴蒂僵立在车头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姆巴蒂!”李朴喊了一声。
姆巴蒂没有反应。
李朴加快脚步跑过去,李桐紧随其后。绕过车头,他们看到了令心脏骤停的一幕:
车头前两三米处,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瘦的身体蜷缩在尘土里。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赤着脚,一只拖鞋飞到了几米外。身下,暗红色的血正慢慢洇开,在车灯照射下触目惊心。
女孩的眼睛睁着,望着星空,眼神空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不……不……”姆巴蒂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我不是故意的……她突然跑出来……我……”
李朴冲到女孩身边,蹲下身,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颈动脉——还有跳动,但很微弱。
“叫救护车!”他回头吼,“快!”
李桐已经掏出了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达市的急救电话是111,她拨了三次才拨通。语无伦次地明地点、情况,那边救护车从市区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女孩现在的出血量,可能撑不到。
“车!用我们的车送医院!”李朴抱起女孩——轻得像个布娃娃,血立刻染红了他的衬衫。李桐冲向停在路边的巡洋舰,拉开车门。
姆巴蒂还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姆巴蒂!上车!”李朴吼。
姆巴蒂如梦初醒,踉跄着钻进后座。李朴把女孩平放在后座,让她头枕在姆巴蒂腿上。李桐发动汽车,掉头,猛踩油门。
巡洋舰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疾驰。车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李朴从前座转身,用衬衫下摆压住女孩腹部一个明显的伤口——可能是被车头撞到后,又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划开的。
“孩子,坚持住……”他声音发颤,“马上到医院了。”
女孩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血从嘴角渗出。
姆巴蒂抱着她,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女孩脸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看见……太黑了……她突然就……”
“现在别这些!”李朴打断他,“按住这里!用力!”
姆巴蒂机械地照做。他的手一碰到血,抖得更厉害了。
十五分钟后,车冲到达市中央医院急诊部门口。
李朴抱着女孩冲进去,嘶喊着“医生!救人!”。值班护士和医生迅速围上来,把女孩放上担架床,推进抢救室。
门关上,红灯亮起。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三人身上都沾着血,站在抢救室外,像三尊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雕塑。
李桐腿一软,靠在墙上。李朴扶住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抖。
姆巴蒂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戴着,眼神凝重:“谁是家属?”
“我、我是司机……”姆巴蒂爬起来,“她怎么样?”
“内脏破裂,失血过多,需要紧急手术。”医生,“但血库Ab型血告急,从其他医院调需要时间。你们谁是Ab型?”
三人面面相觑。李朴是o型,李桐是A型,姆巴蒂……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姆巴蒂绝望。
“我是Ab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王北舟。他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从鸡场接到消息后直接过来的。
“北舟!”李桐像抓住救命稻草。
“抽我的!”王北舟撸起袖子,“要多少抽多少!”
医生带王北舟去验血、抽血。李朴扶着李桐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姆巴蒂还站着,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神空洞。
“那孩子……”李桐轻声问,“是谁家的?”
“不知道。”李朴摇头,“这条路晚上很少有人走,更别孩子了。”
正着,医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黑人男女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惊慌。
“我的女儿!我的玛利亚!”她嘶喊着,“她在哪儿?他们有女孩被车撞了送到这儿……”
是女孩的母亲。她身后跟着的应该是亲戚邻居,七八个人,把狭窄的走廊挤满了。
护士上前询问,很快指向抢救室。妇女平门前,拍打着:“玛利亚!我的孩子!开门!”
姆巴蒂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妇女。他认出来了——是邻村的寡妇利马,丈夫三年前死于疟疾,独自带着女儿和年迈的婆婆生活。女孩叫玛利亚,经常在附近捡柴火、卖水果贴补家用。
“利马……”姆巴蒂声音嘶哑。
妇女转过头,看到姆巴蒂,又看到他身上的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神从惊慌变成震惊,再变成燃烧的怒火。
“是你……”她颤抖着指向姆巴蒂,“是你撞了我女儿?”
“我……我不是故意的……”姆巴蒂后退一步,“太黑,她突然跑出来……”
“你喝酒了?!”一个男人——利马的兄弟——冲上来揪住姆巴蒂的衣领,“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你喝酒开车!”
“我没有!是可乐!”姆巴蒂挣扎。
“都一样!你害了我外甥女!”男人一拳砸在姆巴蒂脸上。
场面瞬间失控。亲戚们围上来,推搡、咒骂。姆巴蒂不敢还手,抱着头蹲下。李朴和王北舟赶紧冲过去拉架。
“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孩子!”李朴用身体挡住姆巴蒂,“打他有什么用?!”
“他杀了玛利亚!”利马哭喊着。
“还没死!在抢救!”李桐也加入劝解,“医生在尽力!我们也在想办法!”
混乱中,医院保安赶来,强行把人分开。姆巴蒂嘴角裂了,鼻子流血,但比起身体的伤,他脸上的绝望更让人心惊。
利马被亲戚扶着坐到椅子上,失声痛哭。她的婆婆——一个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默默走到抢救室门前,跪下,开始祈祷。古老的斯瓦希里语祷词,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低回,像一首哀歌。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手术完成了,命暂时保住了。但颅内有出血,还没脱离危险期,要送IcU观察。另外……脾脏破裂摘除了,以后身体会弱些。”
利马冲上去:“我能看她吗?”
“暂时不能。IcU有探视时间。”医生看向姆巴蒂,“警察应该快到了。你是司机?”
姆巴蒂木然点头。
“留下来配合调查。另外,”医生顿了顿,“医疗费……初步估计要一千万先令以上。你们要准备好。”
一千万先令。约合两万五千人民币。对于姆巴蒂这样的家庭,是文数字。
“我来付。”李朴立刻。
“老板……”姆巴蒂抬头,眼眶通红,“不,这是我的错……”
“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李朴按住他的肩,“救人要紧。”
警察果然来了。简单询问后,带走了姆巴蒂——不是逮捕,是协助调查。要抽血测酒精,要做笔录,要暂扣车辆。
姆巴蒂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朴,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利马和亲戚们在IcU外的等候区坐下,低声啜泣。李朴三人站在另一端,疲惫像潮水淹没全身。
“怎么会这样……”王北舟喃喃,“刚刚还在庆祝……转眼就……”
命阅无常,像一场冷酷的玩笑。刚刚送走一个恶人,自己人就成了加害者。刚刚卸下重担,新的枷锁就套了上来。
李桐靠在李朴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李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个世界……太不可控。”她闭上眼睛,“我们努力做好事,努力保护自己人,努力对抗坏人……可灾难还是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在完全无辜的人头上。”
李朴抱紧她,无言以对。
喜欢前往非洲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前往非洲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