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达市，气温依然徘徊在三十度上下，但空气中已经隐隐能嗅到一丝不同——不是气候的变化，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春节气息，正通过超市里悄然上架的红灯笼、唐人街开始预售的春联、以及海外华人之间日渐频繁的“今年回不回家”的问候，一点点渗透过来。
李朴和李桐坐在海边洋房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日历和一张写满字的便签。
“北舟的合同是一年一签，每年有一个月带薪回国假。”李桐用笔在日历上圈出一个日期，“按惯例是三月，但他去年为了帮我们赶新鸡舍进度，主动推迟到五月才回。今年……”
她顿了顿，看向李朴：“咱们之前好，等新鸡舍稳定就回国见父母。但你看现在，组装车间刚起步，五十台设备的订单要交付，国内厂家的技术团队下周就到——咱们俩，谁走得开？”
李朴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何尝不想早点带李桐回国，给父母一个惊喜，也把婚事正式定下来。但现实是，鸡场就像一艘刚驶入快车道的船，他这个船长确实难以离岗。
沉默片刻，李朴忽然坐直身体：“咱们走不开，但有人该回家了。”
“你是……北舟？”
“嗯。”李朴点头，眼神渐渐清晰起来，“他去年就没好好过年，今年该回去了。而且算算时间，他妈妈生日是不是就在春节前后？”
李桐迅速翻看员工资料——这些细节她都记在电脑里：“对，二月八号，正好是腊月二十九。北舟上次喝多了跟我，他出来三年，错过了妈妈两个生日，今年怎么也得陪她过一回。”
“那就这么定了。”李朴一拍大腿，“让北舟提前回国，好好过个年，多待几也没关系。咱们给他个惊喜。”
惊喜的筹备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李桐负责采购。
她跑了三家大型超市，对比了坦桑尼亚最受欢迎的特产：乞力马扎罗咖啡豆要选AA级的，包装要完好；腰果要大颗饱满的，买了十盒，刚好在海关允许的个人携带上限；坦桑蓝宝石太贵且敏感，她选了品质不错的坦桑石手链，给北舟妈妈；奶粉挑了本地口碑最好的品牌，虽然北舟总吐槽“这玩意儿哪有国内的好”，但“带点非洲特产回去送亲戚”是他的原话。
最麻烦的是酒。坦桑本地酿的香蕉酒和蜂蜜酒很有特色，但玻璃瓶装、液体，托运有限制。李桐研究了一晚上航空规定，最后选了四瓶包装的，用气泡膜裹了又裹。
“烟就别买了，对身体不好。”李桐在清单上划掉这一项，换成了一盒精致的黑木雕摆件——非洲特色，轻便好带。
李朴负责机票。他避开王北舟常看的订票网站，用李桐的账号悄悄操作。选日期时费了番心思：要赶在年前到家，让北舟有时间置办年货；又不能太早，免得他起疑。
最后定了二月五号的航班，中转迪拜，抵达上海浦东是二月六号下午——刚好赶得上回家吃年夜饭。
“保险买最高的。”李朴勾选选项，“行李额加到最大。选座……给他选靠过道，这子坐飞机爱上厕所。”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时机。
时机在一周后到来。
那下午，王北舟刚和海关通完电话，骂骂咧咧地走进办公室：“朴哥，港口那边又咱们最新一批散件‘文件不齐’，明明上周就交全了！我看就是看咱们生意好，变着法子……”
“北舟，坐。”李朴打断他，指了指沙发。
王北舟一愣，这才发现李朴和李桐都在，表情还特别正经。他心里咯噔一下：“咋、咋了？出啥事了？客户投诉了？还是税务又来找茬？”
“好事。”李桐笑着拿出一个文件夹，“你先看看这个。”
王北舟疑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员工年度福利调整方案”？他快速浏览，看到“年度探亲假可申请灵活调整”“公司提供往返机票补助”“允许休假期间远程处理紧急事务”等条款。
“这是……”他抬头，不明所以。
“这是给你定的。”李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王北舟面前。
王北舟打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机票行程单。他眯眼看了两秒，忽然瞪大眼睛，把纸凑到眼前：“上……上海？二月五号？这、这谁的票？”
“你的。”李桐轻声，“北舟，你该回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北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离水的鱼。他看看机票，又看看李朴，再看看李桐，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是……我假期是三月……这还没到……”他语无伦次。
“提前休。”李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去年你为我们推迟了，今年该补上。而且二月八号是你妈妈生日吧？三年没陪她过生日了，今年得在。”
王北舟的嘴唇开始抖。他低头死死盯着机票，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半憋出一句：“那……那工作怎么办？组装车间刚起步，国内技术团队下周到，五十台设备的安装排期……”
“有我和姆巴蒂。”李朴按住他的肩，“还有桐桐。你不在，塌不下来。”
“可是……”王北舟还想什么，但声音已经哽咽了。
李桐走过来，递上一张清单：“这是给你爸妈和亲戚带的特产，我们都准备好了。咖啡、腰果、奶粉、酒、手链、木雕……分成两个箱子装，托运和随身各一箱。海关限制我们都研究过了，不超标。”
她又拿出一个红色信封：“这是给你妈妈的生日红包，我和李朴的一点心意。别推辞，就……是非洲的中国老板孝敬的。”
“嫂子……”王北舟彻底崩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这个平时嬉皮笑脸、不怕地不怕的伙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妈生日……”
“你去年喝醉时抱着垃圾桶的。”李朴拍拍他的背，自己也鼻子发酸，“‘我对不起我妈，养我这么大，生日都不在身边’。”
王北舟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李朴，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衬衫上：“朴哥……你真是……世界第一好老板……不，你不是我老板，你是我哥……”
李朴任他抱着，眼眶也红了：“傻子，早就是一家人了。”
李桐在旁边抹眼泪，又忍不住笑：“北舟，你再哭机票要泡坏了。”
王北舟这才松开，胡乱用袖子擦脸，结果越擦越花。李桐递上纸巾，他接过，擤了个震响的鼻涕。
情绪平复后，三人重新坐下。王北舟捧着那张机票，看了又看。
“朴哥，嫂子，”他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就回去三周，不，两周就行！过完年立马回来！我保证！每跟你们视频汇报工作！远程指挥组装车间！我……”
“一个月。”李朴打断他，“好一个月就一个月。多陪陪爸妈，见见朋友，相相亲——你妈不是老催你找对象吗？趁这次回去，好好看看。”
“我才不相亲！”王北舟下意识反驳，但随即嘿嘿笑了，“不过……要是真有合适的……”
“带照片回来。”李桐打趣，“我们帮你把关。”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王北舟开始兴奋地规划：“我得给我妈买条新围巾，她最喜欢红色！我爸……给他带两瓶好酒，虽然朴哥你们准备了，但我自己也得买！还有我外甥，得带玩具……哎，现在孩喜欢什么来着？”
“你还有一周时间准备。”李桐笑道，“特产我们包了，你只管买个人物品。另外……”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同学在浦东机场拍的，免税店最近在搞年货节。你可以下飞机后买点上海特产，什么五香豆、梨膏糖，你爸妈没去过上海，带点新鲜玩意儿。”
王北舟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朴哥，我走了，港口那边谁盯？海关那帮孙子可会挑时间找事了。”
“我亲自去。”李朴，“正好，我也该多跑跑港口，建立点人脉。不能老靠你冲锋陷阵。”
“那我教你几招！”王北舟来劲了，“海关那个胖官员，你别看他凶，最爱抽这个牌子的烟……”他压低声音传授起“港口生存秘籍”，李朴认真记着。
聊到下班时间，三人一起离开办公室。院子里，工人们正在收工，看到王北舟红着眼睛但满脸笑容，都好奇地张望。
约瑟夫凑过来：“王经理，咋啦？被老板骂哭了？”
“去你的！”王北舟踢他屁股，“老子要回国了！过春节！”
“哇！”工人们围上来，“王经理要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带中国糖回来吗？”
“带！都带！”王北舟大手一挥，“每人都有份！不过你们得好好干活，我不在，谁偷懒我回来收拾谁！”
笑声中，姆巴蒂走过来，用力抱了抱王北舟：“北舟，回家高兴。代我问你父母好。”
“一定！”王北舟回抱他，“姆巴蒂，鸡场交给你了。还有，看着点约瑟夫这子，别让他闯祸。”
“我什么时候闯祸了！”约瑟夫抗议，但眼睛也红了——他和王北舟虽然常斗嘴，但感情最好。
那下班后，王北舟没回宿舍，而是跟着李朴和李桐回了海边洋房。李桐下厨做了几个菜，算是简单饯校
饭桌上，王北舟难得安静，扒了几口饭，忽然：“朴哥，嫂子，我王北舟这辈子最幸阅事，就是三年前来到达剩”
“我也是。”李朴举杯，“没有你，鸡场走不到今。”
“互相成就。”李桐也举杯，“北舟，回家好好过年。鸡场有我们，放心。”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王北舟一边交接工作，一边准备给家饶礼物。
二月四号晚上，王北舟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两个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李朴开车送他去机场附近的酒店，明一早的航班。
在酒店门口，王北舟下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转身时，他忽然立正，朝李朴和李桐深深鞠了一躬。
“朴哥，嫂子，我走了。一个月后见。”
“路上心。”李朴拍拍他的肩，“到了报平安。”
“每视频！”李桐叮嘱，“别失联！”
“必须的！”王北舟咧嘴笑，但眼圈又红了。他拖着行李走进酒店大堂，回头挥了挥手。
回程车上，李朴和李桐都没话。车里少了王北舟的叽叽喳喳，忽然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突然觉得……”李朴开口，“鸡场没他，还真有点空。”
“是啊。”李桐靠在他肩上，“他就像咱们的弟弟。调皮，但贴心。”
“等他回来，咱们也该计划回国的事了。”李朴，“组装车间稳定了，设备订单交付过半，咱们就走。”
“嗯。”李桐点头，“到时候，也给他个惊喜——放他两个月假，让他在国内好好相亲。”
两人都笑了。
车窗外，达市的夜景流光溢彩。远处港口的方向，仍有船只灯火点点。
这个他们奋斗的土地，这个他们建立的家，此刻正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月的短暂分别，等待更好的重逢。
而对于王北舟来，一场等待了三年的归家之旅，即将开始。
带着老板和嫂子如家人般的爱，带着沉甸甸的非洲特产，更带着一颗被温暖填满的、归心似箭的心。
飞机将在明的朝阳中起飞。
而家的方向，永远是最温暖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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