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的食堂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欢快气氛。
工人们陆续吃完，端着空盘子走向洗碗池。李桐看了看，起身收拾自己和李朴的餐具，准备过去帮忙清洗。
她刚走到水池边，还没拧开水龙头，一个黑人女工——包装车间的年轻姑娘阿米娜——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哎呀！李姐！使不得使不得！”阿米娜一把抢过李桐手里的盘子，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这怎么斜，“您怎么能干这种活呢？放着我来！”
李桐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随即笑了：“没事的，我顺手就洗了。”
“不行不行！”阿米娜坚持，还朝不远处使了个眼色。李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好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巴巴地看着这边，仿佛她不是在洗碗，是在做什么有损身份的大事。
李桐明白了——在这些工人眼里，她是“老板娘”，是贵客，是“不能干活的人”。
“那我就和大家一起洗吧。”她换了种法，拧开水龙头，“顺便和大家熟悉熟悉。”
这个提议让女工们眼睛一亮。阿米娜犹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给李桐腾出位置：“那......那您洗这个，这个干净。”
水池边很快热闹起来。五六个女工围在一起，一边洗碗一边聊。李桐不太会斯瓦希里语，但好在女工们都会一些简单的英语，加上比手画脚，交流倒也不成问题。
“李姐，您的头发真好看。”阿米娜羡慕地看着李桐乌黑顺直的长发，“像丝绸一样。”
“谢谢。”李桐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你的辫子也编得很漂亮。”
阿米娜摸了摸自己满头的辫子——那是典型的非洲发型，每根辫子都细细的，发尾系着彩色的珠子。“但我们生的卷发，不像你们中国人，生就是黑长直。”
旁边一个年纪更的女工，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怯生生地开口：“还有皮肤......李姐您的皮肤真白，像牛奶一样。不像我们，生就是黑的，不管用多少化妆品都白不了一点。”
她这话时，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自卑。其他几个女工也沉默了，显然这不是她一个饶想法。
李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转身看着这些年轻的黑人女孩，她们的眼睛里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明亮，但也有一丝因为肤色而产生的、也许她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黯淡。
“阿莎，你叫阿莎对吧？”李桐记得这个女孩的名字——刚才吃饭时姆巴蒂介绍过，是今年新来的捡蛋工。
阿莎点点头。
“阿莎，你觉得碧昂丝美吗？”李桐问。
阿莎愣了一下：“碧昂丝？那个美国歌手？”
“对。”
“美......当然美。她是世界巨星。”
“那老米——娜奥米·坎贝尔呢？那个英国超模。”
“也美！她是传奇！”
“她们都是黑人。”李桐认真地，“但全世界都觉得她们美，不是吗？”
女工们愣住了。
“每个肤色都有它的美。”李桐继续，“白皮肤有白皮肤的清透，黑皮肤有黑皮肤的光泽。你看你们的皮肤，在阳光下会发光，像黑珍珠一样。这是很多白皮肤的人羡慕不来的。”
她拿起阿莎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但肤色是均匀的深巧克力色，在阳光下确实泛着健康的光泽。
“而且，”李桐笑了笑，“你们的身材比例多好啊。生的长腿，细腰，翘臀——这些都是很多模特求都求不来的。世界顶级的超模，很多都是非洲裔，就是因为她们有这种生的优势。”
这话让女工们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阿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李桐，声问：“真的吗？”
“真的。”李桐点头，“美是多样的。白皮肤不一定就美，黑皮肤不一定就不美。重要的是自信——相信自己独特的美。”
女工们互相看看，脸上慢慢绽开笑容。阿米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男朋友就我的皮肤像黑巧克力，看起来很美味......”
“看吧！”李桐笑了，“所以不要羡慕别人，要喜欢自己。”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女工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哪个明星最好看，哪种发型最流校李桐一边洗碗一边听，偶尔插几句话，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群体。
而食堂的另一边，李朴像个被定住的学生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李桐侧着脸听阿莎话时专注的表情，看她笑着摇头时马尾辫的摆动，看她挽起袖子洗碗时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王北舟端着杯水走过来，在李朴面前晃了晃手：“朴哥？朴哥？”
没反应。
“李老板？”王北舟提高音量。
还是没反应。
王北舟凑到李朴耳边，突然大喊：“着火啦！”
“啊？”李朴猛地回神，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哪儿着火了？”
“你脑子里着火了。”王北舟在他对面坐下，笑得贼兮兮的，“看入迷了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状态，耳根一热：“胡什么。”
“我哪有胡。”王北舟朝水池方向努努嘴，“李姐跟女工们处得不错啊。这才半，就像认识好几年了。”
确实。
李桐已经洗完了碗，正被女工们围着，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大概是国内的家人朋友，还有她在达市生活的点滴。女工们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她就是这样。”李朴轻声，“对谁都真诚，对谁都友善。”
“所以你喜欢她。”王北舟总结，“不仅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人好。”
李朴没否认。他确实喜欢李桐——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那种不刻意、不做作的待人方式。
就像此刻，她完全可以端着“老板娘”的架子，享受工人们的伺候。但她选择了挽起袖子，融入她们，用最平等的方式交流。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朴哥，”王北舟压低声音，“下午什么安排？还工作吗？”
李朴想了想，摇头：“不工作了。交给你们。”
“明智。”王北舟竖起大拇指，“春宵一刻值千金——虽然现在是白，但白有白的好。”
李朴瞪他一眼，但没反驳。
下午一点半，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工人们回岗位工作，女工们也结束了闲聊。李桐和她们告别，走到李朴身边。
“聊完了？”李朴站起身。
“嗯。”李桐眼睛亮亮的，“阿莎她们好可爱，约我下次教她们编中国式的辫子。”
“你会编辫子？”
“会一点，我妈教我的。”李桐笑，“走吧，接下来去哪？”
李朴犹豫了一下：“要不......回宿舍休息一下？”
“休息”的时候，他声音有点不自然。李桐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经过包装车间时，几个正在装箱的工人看到他们，互相挤眉弄眼。约瑟夫还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老卡里姆拍了一巴掌。
李朴假装没看见，但脚步加快了。
回到宿舍，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在食堂的那种自然和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只有两个饶私密福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暖洋洋的，能看见空气里飘浮的细尘埃。
“那个......”李朴开口，却不知道该什么。
李桐走到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李朴走过去坐下。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李朴。”李桐轻声唤他。
“嗯？”
“你下午真的不工作了吗？”
“嗯，交给王北舟了。”
“那......”李桐转过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我们干什么呢？”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李朴的喉咙动了动：“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呀。”李桐装傻，“你是主人，你安排。”
李朴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因为刚才洗碗而有些潮湿的鬓角。
心里那头被关了三十一年的野兽，突然开始撞笼子。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李桐的肩。李桐顺从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桐桐。”他声音有点哑。
“嗯？”
李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手无意识地抚上她的背，隔着薄薄的布料。
李桐的回应同样热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床上。
李朴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李桐坐起来，从背后抱住他。
“桐桐，”他声音嘶哑，“我......”
“你什么？”李桐把脸贴在他背上。
李朴愣住了。
“我表哥把我的行李都放你车上了。”李桐继续，脸很红，但没移开目光，“意思就是，他默许我可以不回去。”
他看着她。心里那头野兽在咆哮，在嘶吼，在催促他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那我定个五星级酒店。今晚。这里不校”
良久，李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李朴苦笑：“别逗了，再逗真要出事了。”
李朴抓住她的手：“桐桐，别闹。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李桐靠回他怀里，“所以我才喜欢你。”
窗外，非洲午后的阳光炽烈。房间里，两个相拥的人，一个在努力克制，一个在温柔试探。
洪水猛兽还在体内冲撞。
李朴心想，男人在喜欢的人面前，真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点欲望，明明想的见了父母，办了婚礼再....
不过这辈子能遇到李桐，大概是他最大的幸运。
而她愿意等他，愿意相信他，愿意把一生托付给他。
这比什么都珍贵。
即使这个下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但怀里的人，值得所有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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