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戌时。
夜色如墨砚泼染，东宫庭院的枯枝剪影投在青砖上，随着晚风微微晃动。弈志伫立在廊下，手中紧攥着禄子献上的铜镜，镜面冰凉如霜，映出西北角楼的飞檐翘角。角楼最高处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橘黄光晕如跳动的星火，将夜空撕开一道微弱的口子。
亥时整，那盏灯笼忽然闪烁三下——亮、灭、亮，节奏分明，绝非风动所致。
几乎同时，弈志手中的铜镜骤然发烫，镜中映出的角楼光影发生诡异扭曲：散乱的光斑如归巢的蜂群般聚拢，在镜面中央凝结成一个清晰的图案——六角星环绕着九道螺旋，正是璇玑门的核心标记！
“果然是联络暗号。”弈志心头凛然，指尖摩挲着镜背的纹路。他即刻唤来心腹太监：“暗中查访今夜角楼的值守人员，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有任何线索即刻回报。”
太监领命退去，弈志转身回殿。刚踏入寝殿，便见墨镜捧着锦盒匆匆而来，鬓角沾着细密汗珠，脸上是难掩的激动：“殿下！玉梳地图显影成功了！”
锦盒打开，七八块玉梳碎片已用特制鱼胶拼合完整，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墨镜取出一瓶淡蓝色药水，用细毛刷轻轻涂抹在玉石表面。药水渗入肌理，原本隐匿的蚀刻纹路渐渐浮现，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如夜空中的星轨般细密缠绕。
一幅完整的秘图赫然呈现。地图中央是巍峨的泰山轮廓，山脉间标注着九处圆点，以红线相连，每处圆点旁都刻着不同的符号：六角星、镜形、螺旋纹……“这是璇玑门经营泰山数百年的秘阵图。”墨镜指尖顺着红线移动，“从山脚到日观峰，共有九处‘镜枢节点’，对应璇玑九星，每处都埋有一面‘镇位镜’。九镜联动，便可形成覆盖泰山的巨型镜阵。”
他的手指停在日观峰位置，那里刻着一个双层六角星：“这里是总枢。孟七要打开镜，必须同时激活九面镇位镜。但据墨家典籍记载，明末战乱时，其中三面镇位镜已遭损毁，无法修复。”
“所以他需要替代品？”弈志追问。
“正是‘活镜’。”墨镜神色凝重，“以身负镜魄之人替代损毁的镇位镜，三人一组，以血肉为引，可暂代镜阵之力。镜儿是第一个，刘德全是第二个……”
弈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第三个，是我？”
“殿下身为镜枢，体内镜魄纯度无人能及。”墨镜点头，声音沉如磐石，“日观峰是总枢节点，需最强的活镜坐镇。届时，您将成为整个镜阵的核心，被九镜之力抽引精血，若无人破解，九死一生。”
镜的钥匙，竟是镜阵的祭品。绵忆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读懂了孟七密记职镜枢非傀儡，乃钥匙”的真正含义——钥匙，本就是用来消耗的。
正月初六，晨。
养心殿内，御案上的玉梳地图泛着幽蓝光泽，绵忻看完禀报，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在宣纸上晕开乌黑的墨花：“好个璇玑门！竟敢视朕的儿子为祭品！”
“父皇息怒。”弈志神色平静，“如今已知其计划，便可提前布局。当务之急是找出第三个活镜的后备人选，以及摸清镜尘在泰山的全部布置。”
乌雅呈上一份名录，纸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卷：“陛下，臣排查了宫中所有与璇玑门相关的可疑人员。除刘安、刘德全已死外，尚有四人嫌疑最大：御膳房管事张公公、针工局嬷嬷赵氏、茶库太监禄子，还迎…”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慈宁宫的二等宫女，秀兰。”
“秀兰？”绵忻皱眉，“太后身边的人？”
“正是。”乌雅道，“秀兰入宫八年，一直伺候太后起居。臣查到她籍贯是直隶保定，与刘德全同乡。更可疑的是，她左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淡金印记，与殿下之前的‘忠’字印记极为相似，只是寻常人难以察觉。”
弈志心头一紧。秀兰他见过多次，温顺少言，总是垂首侍立，谁能想到竟是暗藏的暗桩？“若她真是璇玑门的人，皇祖母处境堪忧。”
“不可贸然打草惊蛇。”绵忻沉吟片刻，看向绵忆，“你有何打算？”
弈志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绵忻听罢，神色复杂：“此法虽险，但确是最快揪出所有暗桩的捷径。你需万事心。”
午时，慈宁宫暖阁。
太后正用午膳，见绵忻父子一同前来，放下银筷：“皇上今日怎有空过来？”
“儿臣带志儿给皇祖母请安。”绵忻笑道，“志儿宫中书房缺个细心人打理，听闻秀兰姑娘手脚麻利、心思缜密，想向皇祖母借调几日。”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释然：“太子开口，哀家自然应允。秀兰，收拾妥当后，便去东宫伺候吧。”
侍立在旁的秀兰躬身领旨，垂在身侧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尖蜷缩成拳。弈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定论。
未时三刻，秀兰已将东宫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典籍按经史子集分类，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弈志在旁静静看着，忽然开口：“秀兰姐姐是保定人？”
秀兰手中的拂尘一顿：“回殿下，是。”
“保定刘家庄，姐姐可曾听？”弈志缓步走近，声音轻柔。
秀兰脸色微白，手中的拂尘“啪”地掉落在地：“奴婢……未曾听闻。”
“哦？”弈志俯身拾起拂尘，递到她面前，掌心向上——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如游蛇般悄然流转，这是镜枢体质深化后的迹象，“那姐姐认得这个印记么？”
秀兰盯着他的掌心，呼吸骤然急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您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但不够。”弈志扶她起身，“姐姐若肯坦白，本宫保你性命无忧。”
秀兰眼眶泛红，泪水滚落：“奴婢确实是璇玑门外门弟子。刘德全是奴婢的师叔，刘安是师伯。奴婢入宫并非为了害人，只是奉命监视太后。”
“监视太后？为何？”
“因为太后手中佣璇玑镜谱》。”秀兰压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那是璇玑门最后的秘宝，记载着控制镜枢的完整法门。孟公公当年留给太后的，不止那面埋在雍王府的镜子，还有这本镜谱。太后每日对镜梳妆，实则是在确认镜谱安全。”
弈志心头一震。难怪太后对镜中异象那般忌惮，原来她一直守护着这般重要的秘宝！“第三个活镜是谁？”
“奴婢不知真名，只知法号镜尘。”秀兰道，“他是孟公公早年收的义子，也是孟公公认定的衣钵传人，一直潜伏在潭柘寺。刘师叔他们，其实都是镜尘的棋子。”
潭柘寺！又是潭柘寺！绵忆与墨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原来孟七之上，还有更高层级的主谋！
“镜尘是什么人？”
“据他年纪与孟公公相仿，左手有完整的九螺旋印记，已在潭柘寺闭关三十年，从不露面。”秀兰道，“孟公公生前每月十五都会去后山，隔着闭关石门与他传讯，所用之物，是一面‘千里镜’。”
三十年闭关，却能操控宫外宫内的庞大棋局。这个镜尘，远比孟七更令人忌惮。
“殿下，奴婢知道的都了。”秀兰伏地叩首，“求殿下给奴婢一条生路。”
弈志沉吟片刻：“本宫话算话。你继续装作无事，若镜尘那边有任何消息，即刻禀报。”
“奴婢遵命。”
正月初七，养心殿。
绵忻听完禀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镜尘……潜伏三十年，隐忍至此，其心可诛。”
“陛下，二月初二潭柘寺之行恐是陷阱。”墨镜忧心忡忡，“镜尘经营三十年，寺中必已布下罗地网。我们若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若不去，如何将他擒获？”乌雅反驳，“此人智谋深沉，若此次错过，他定会蛰伏更久，下次出手恐更难应对。”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摇曳，将众饶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良久，弈志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有一计。”
“你。”绵忻看向他。
“镜尘要的是儿臣这个活镜，那我们便给他一个‘活镜’。”弈志眼中闪着决然的光，“儿臣假意被镜魄控制，让秀兰传递假消息，引诱镜尘的人来‘劫走’儿臣。届时，儿臣随他们前往泰山，父皇率精锐暗中跟随。待镜尘现身、镜阵将启之时，里应外合，一举将璇玑门余孽一网打尽。”
“不行！”绵忻断然拒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太危险了！镜阵启动时，你身处总枢，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
“父皇，这是唯一能彻底根除镜祸的办法。”弈志跪地，“镜尘根基深厚，若只是强攻潭柘寺，他大可提前转移，我们永远抓不到他。唯有让他以为计划得逞，他才会亲自现身主持镜阵。”
墨镜沉吟道：“殿下此计可行，但需借助‘拟魄散’。此药可暂时压制殿下的自主意识，让镜魄气息外放，看起来与被控制无异。但药效仅有十二个时辰，且服下后会有锥心之痛，常人难以忍受。”
“儿臣能忍。”弈志抬头，目光坚定，“只要能为江山除去隐患，这点苦楚算不了什么。”
绵忻望着儿子坚毅的脸庞，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的模样，虽有勇气，却无这般担当。他沉默良久，终是涩声点头：“好。但你需答应朕三件事：一，拟魄散需由墨镜亲自调制，确保无后遗症；二，行动当日，朕会率粘杆处所有精锐在十里外接应；三，无论发生什么，务必活着回来。这是圣旨。”
“儿臣遵旨！”
正月初八，夜。
东宫寝殿内，烛火通明。绵忆端起墨镜递来的瓷碗，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入喉，如烈火灼烧，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忍着点。”墨镜递上毛巾，“药效半个时辰后发作。”
弈志咬紧牙关，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肌肉紧绷如弦。半个时辰后，墨镜取出一面特制铜镜，镜面对准他：“殿下请看。”
镜中，弈志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变得空洞茫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与孟七、刘德全如出一辙的诡异微笑。镜魄的气息从他体内溢出，与铜镜产生共鸣，镜面泛起淡淡的银光。
“成了。”墨镜松了口气，“从现在起，你在他人眼中，便是被镜魄完全控制的活镜。”
弈志想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这是拟魄散的副作用，暂时剥夺了他的言语能力。
墨镜退下后，寝殿内只剩弈志一人。他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空洞的眼神、诡异的微笑，心中涌起一阵寒意——这就是成为傀儡的滋味么？
忽然，镜中的倒影动了。
不是模仿他的动作，而是主动抬起手，指尖朝着镜面外的他伸来。弈志骇然后退，却见那倒影的指尖竟穿透了镜面，如穿过一层水膜，离他的指尖只有寸许距离！
镜面泛起涟漪，一滴水珠从镜中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水渍。
而在水渍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弈志颤抖着拾起，展开——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墨迹带着一丝暗红：
“殿下演技尚可，却骗不过真正的镜主。二月初二，潭柘寺见。若想救你乳母，独自前来。——镜尘”
纸条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形状如同一朵绽放的梅花。
镜尘如何识破了计划？乳母真的在他手中？那娟秀的字迹为何透着熟悉感？独自前往潭柘寺，是自投罗网，还是唯一的生机？二月初二的约定，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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