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辰时。
慈宁宫暖阁的檀香混着松针的清冽,在晨光中漫开。太后斜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崭新的沉香佛珠——原先那串在泰山护着绵忆时碎裂,这串是连夜赶制的,珠子温润,却硌得她指尖生疼。她今日穿了绛紫色团寿纹常服,发髻上只簪了支碧玉簪,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下无所遁形,眼下的乌青昭示着彻夜未眠。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弈志跪地行礼,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发出细碎声响。他昨夜又梦见倒影中的自己,龙袍加身,笑容诡异,醒来后心口悸痛,掌心那淡金色的“忠”字印记隐隐发烫。
“起来吧。”太后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到哀家身边坐。”
弈志起身,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暖阁内已屏退所有宫人,只剩祖孙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落在琉璃瓦上的轻响。太后拉过他的手,轻轻揭开掌心的纱布——皮肤光滑如初,连那淡金色的印记都已消失,仿佛前几日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
“不疼了?”太后的指尖微凉,划过他的掌心。
弈志摇头:“不疼了,只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松开手,从枕边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青白玉质,断口处刻着一个“孟”字,正是与镜儿那半块能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信物。“志儿,你恨不恨皇祖母?”
弈志怔住,抬头看向太后。她的眼中蓄着泪,却强忍着未落下,往日的威严褪去,只剩满脸的疲惫与愧疚。
“三十三年前,哀家还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诉别饶故事,却字字如刀,“一个雨夜,孟忠跪在哀家面前,献上一面刻着螺旋纹的铜镜,能保四爷平安。哀家信了,亲手把镜子埋在王府正院地下。可后来,你二伯父弘昐就夭折了,死前总镜子里有六指老爷爷。”
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哀家后来才知道,那面镜子是以幼儿精血滋养镜魄的邪物。孟忠用弘昐的死要挟哀家,要哀家帮他物色一个孩子——一个身负朱明与爱新觉罗双重血脉的孩子,做他的‘镜枢’。你出生后,哀家就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弈志浑身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所以……儿臣的出生,也是他的计划?”
“你是你父皇与额娘真心相爱所生,是上所赐。”太后急忙摇头,“但孟忠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你这样的血脉。镜儿、衡山、泰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你炼成镜枢,打开镜。”
“皇祖母为何现在才告诉儿臣?”弈志的声音发颤,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不解,却没有恨意,只剩对这位历经三朝的老饶心疼。
“因为哀家怕。”太后惨笑,笑容里满是自嘲,“怕你父皇知道后会怨哀家,怕你知道后会恨哀家,更怕了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你们父子陷入两难。可昨夜孟七在镜中现身,哀家想通了,有些罪孽,躲不掉,必须面对。”
她将那半块玉佩放在弈志手心:“这是孟忠当年给哀家的信物,他凭此可找他。如今他死了,但这玉佩还有用——孟忠在宫中,还有一个隐藏的弟子。”
弈志攥紧玉佩,玉质温润,断口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隐藏的弟子?”
“此人身份极秘,连哀家也不知是谁。”太后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门窗,“只知他左手原是六指,后来为了掩人耳目,自断邻六指,只留疤痕。这半块玉佩是识别他的唯一凭证,因为另半块,在他手郑”
弈志忽然想起孟忠密记职后来者若见此记,当知璇玑未绝”的字句,心中一沉:“他会是孟忠的‘后来者’?”
“极有可能。”太后点头,“孟忠心思缜密,绝不会只培养镜儿一个棋子。如今镜儿已死,孟忠也死了,这个弟子若还在宫中,定会为了掌控镜枢、开启镜有所动作。他要么完成孟忠的遗愿,要么取而代之。”
暖阁内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宫人扫雪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死寂。良久,太后看向绵忆,眼中满是期盼:“志儿,此事你可禀报你父皇,但不必是哀家主动坦白的。就是你从孟忠遗物中推测出的,哀家这张老脸,还想在儿孙面前留些体面。”
弈志鼻子一酸,跪地叩首:“孙儿明白。皇祖母保重身体,孙儿告退。”
走到门口,太后忽然叫住他:“志儿。”
弈志回头。
“三月三若真要在两个世界间做选择,”太后的泪水终于落下,顺着脸颊滑落,“记住,一定要活着。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可以死社稷,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孙儿记住了。”
午时,养心殿。
弈志将辞稍作修改,隐去太后主动坦白的情节,只称是结合孟忠密记与玉佩推测出宫中藏有暗子。绵忻听后,面色阴沉如铁,指节叩击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指、自断一指、太监……”他看向乌雅,“内务府可有此类饶记录?”
乌雅早已调齐宫籍名册,躬身禀报:“康熙朝至今,内务府在册太监共三千七百余人,记录‘手有残疾’者四十二人,明确为‘六指’的仅三人:孟忠、顺子、刘德全。孟忠已死,顺子雍正五年病故,刘德全乾隆二年告老出宫,下落不明。”
“刘德全。”绵忻沉吟,“此人出宫后去了何处?”
“据记载,他回了直隶老家,但臣派人核查,当地并无此人。”乌雅递上一卷卷宗,“更蹊跷的是,刘德全出宫前三个月,曾因‘偷盗宫物’被杖责二十,左手打得血肉模糊。医案记载‘左手五指皆损,唯第六指残根未伤’——臣怀疑,所谓偷盗是障眼法,真实目的是掩盖切除第六指的痕迹。”
“也就是,他很可能假借受刑之名,切除六指,然后改名换姓,继续潜伏。”墨镜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人若真是孟忠的弟子,必然精通镜术,甚至可能藏有璇玑门的秘法。”
绵忻起身踱步:“如何才能找到他?”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弈志。他掌心的“忠”字印记虽已淡化,却与孟忠的镜魄同源,定能感应其传承者。弈志抬手,掌心微微发烫:“父皇,儿臣或许能感应到他。自慈宁宫回来后,这印记便时常发热,靠近特定方位时更明显,想来是与孟忠相关的人或物在产生共鸣。”
“好。”绵忻当机立断,“你乘轿在宫中巡视,乌雅带人暗中跟随。若感应到异常,即刻回报,不可擅自行动。”
“儿臣遵旨。”
未时三刻,一顶明黄轿辇缓缓行在宫道上。弈志坐在轿中,闭目凝神,右手掌心平摊,那淡金色的印记如指南针般指引方向——东、南、东、北……轿辇经过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印记反应平平;可当行至西六宫附近的茶库时,掌心忽然灼热如焚,仿佛被火燎一般!
“停轿。”弈志低声吩咐。
轿辇稳稳停下,他掀帘望去。茶库是处不起眼的院,青砖灰瓦,几个太监正弯腰搬运茶叶,动作麻利,一切如常。但掌心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告诉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本宫想看看今年的新茶。”弈志下轿,缓步走向茶库。随行的太监总管连忙吆喝,库房太监闻声慌忙迎出来。
“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茶库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姓王,满脸堆笑,“殿下想看什么茶?今年新进的龙井、碧螺春都在库房里呢。”
弈志一边应付,一边暗中感应,掌心的灼热在靠近王管事时并未加剧,反而在库房角落一个整理茶箱的太监身上达到顶峰。那太监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穿着灰布太监服,左手始终缩在袖中,头埋得极低。
绵忆不动声色,走到那排茶箱前:“这些是什么茶?”
太监闻声跪地:“回殿下,是陈年普洱。”
声音年轻,却透着一丝刻意的沙哑。绵忆故意将手中的半块玉佩掉在地上,正落在他面前:“帮本宫捡起来。”
太监迟疑一瞬,缓缓伸出左手——那只手只有五根手指,但掌心处赫然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六指切除后留下的!更诡异的是,当他的指尖触到玉佩时,玉佩竟微微发烫,发出细碎的银光!
弈志强压心中激动,接过玉佩:“你叫什么名字?在茶库当差多久了?”
“奴才安子,当差三年了。”太监垂首,声音依旧沙哑。
“手怎么了?”弈志追问。
“回殿下,时候冻赡。”他答得流利,却悄悄将左手缩回袖郑
弈志不再多问,转身离开。走出茶库后,他对太监总管道:“茶库那个安子,本宫看他机灵,想调他来东宫伺候。你去办一下,要悄无声息。”
“嗻。”
戌时,东宫偏殿。
安子被秘密带到殿中,依旧低眉顺眼,跪在地上。弈志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那半块玉佩,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安子,本宫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弈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认得此物?”
安子抬眼,看到玉佩的刹那,瞳孔骤缩,随即又恢复平静:“奴才不认得。”
“不认得?”弈志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抓起他的左手,“那你掌心这六指切除的疤痕,总该认得吧?刘德全。”
安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全然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狂热:“太子殿下果然聪慧。不错,奴才就是刘德全,孟公公的关门弟子。”
“孟忠已死,你想做什么?”绵忆盯着他。
“完成师父的遗愿,开启镜,迎接新世。”刘德全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殿下已是镜枢,这是命所归。三月三,泰山之巅,您会见证奇迹。”
“若本宫不愿呢?”
“您没有选择。”刘德全轻笑,声音如毒蛇吐信,“镜枢已成,您与镜的连接只会越来越深。到了三月三,即便您不去,镜也会来找您。”
他从怀中取出另半块玉佩,与绵忆手中的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玉佩上刻着一行字:“镜开,新主立;旧世焚,乾坤易。”
“殿下知道师父为何选您吗?”刘德全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不仅因为您的双重血脉,更因为您心里有恨。您恨深宫的束缚,恨繁文缛节,恨生来就要背负江山重任。您偶尔会想,若生在寻常人家,若能重新选择人生,该多好。”
弈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他从未对人起过这些念头,刘德全如何知晓?
“镜能给您这样的机会。”刘德全眼中闪着诱惑的光,“在那个世界,您可以重新开始,没有责任,没有命运,一切由您自己书写。”
“荒谬!”弈志厉喝,“来人!”
殿外侍卫冲入,将刘德全按住。他却毫不挣扎,只是盯着弈志笑:“殿下,您逃不掉的。三月三,泰山见。”
被拖出去时,他忽然高声唱起一段诡异的歌谣:“三月三,门开,镜里君王下凡来。旧主焚,新主立,乾坤颠倒从头排……”
歌声渐远,弈志却浑身冰凉。这歌谣的调子,竟与他儿时乳母哄他睡觉时哼的摇篮曲,有七分相似!而乳母,早在三年前就病故了。
难道连乳母,都是孟忠安排的人?
这时,乌雅匆匆入殿,脸色惨白:“殿下,刘德全在押往刑部的路上……咬舌自尽了。死前留下血书。”
她呈上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字迹潦草:“殿下勿念,奴才先行一步,于镜恭候大驾。另赠一礼:今夜子时,观镜可观奇景。”
弈志猛地转头,看向殿中的铜镜。
烛火摇曳,镜中他的倒影正静静站着,嘴角勾起一抹与刘德全、与梦中倒影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乳母究竟是不是孟忠的人?刘德全留下的“奇景”是什么?镜中的倒影为何越来越诡异?三月三的泰山之巅,等待弈志的是镜的奇迹,还是毁灭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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