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夜凉如冰。
潭柘寺后山的客院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反常的寂静中透着剑拔弩张的紧绷。绵忻一身月白常服,褪去龙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沉凝,他坐在禅房蒲团上闭目养神,手中沉香佛珠被捻得温润,指尖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力道。窗外风声萧瑟,卷着枯柏枝叶沙沙作响,如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暗处徘徊,扰得人心神不宁。
“皇上,布防已全部就绪。”乌雅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声音压得极低,“寺内埋伏八十名粘杆处精锐,皆配无声弩箭;后山三条要道由龙骧卫三百人封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大雄宝殿供着仿制的‘镜心石’,以朱砂绘阵,一旦触碰便会触发警示。”
绵忻缓缓睁眼,眸色如深潭:“慈炯那边安置妥当了?”
“已移至藏经阁密室,墨镜真人亲自守在榻边,密室入口伪装成佛经书架,外松内紧,只留两名心腹侍卫在外接应。”乌雅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臣总觉得太过顺利——放出消息已两日,黑衣女子既未试探,也未异动,这不像是她步步为营的行事风格。”
绵忻指尖一顿,同感油然而生。那女子能悄无声息夺走龙纹镜、放倒粘杆处高手,心思必定缜密至极,怎会对如此明显的“诱饵”无动于衷?“东宫那边可有新动静?”
“太子殿下仍闭门‘养病’,饮食起居如常。”乌雅语气迟疑,“但暗卫回报,昨夜子时,殿下曾独自站在东宫庭院中,望着煤山方向出神许久,似在等候什么人,直到三更才回殿。”
等人?绵忻心头一紧。带血铜钱上的邀约是腊月二十二子时煤山,如今尚有四日,难道对方已提前与志儿联络?他刚要开口,李镜匆匆闯入,面色凝重如铁:“皇上,刚得密报——半个时辰前,西四牌楼‘福寿斋’棺材铺出现一名黑衣女子,左手缠着绷带,进店后便再未出来!”
“棺材铺?”绵忻起身踱步,指尖敲击掌心,“她不去潭柘寺寻镜心石,反倒去棺材铺,此事蹊跷。”
“‘福寿斋’是百年老店,掌柜姓孟,六十二岁,三代经营寿材生意。”李镜呈上卷宗,“臣查到一桩旧案:乾隆三年,这家铺子曾为一具无名女尸置办棺木,正是雍正十三年潭柘寺后山发现的那具左手带袄疤的女尸!当时官府给的殓银仅十两,孟掌柜却用了上好的楠木棺材,价值百两有余,且全程亲自入殓,不许旁人插手。”
自掏腰包为无名尸厚葬?绵忻眸光一冷:“把孟掌柜带过来,悄无声息,别打草惊蛇。”
同一时辰,东宫寝殿。
弈志屏退所有侍从,独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一张泛黄的京城舆图,煤山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老槐树的标记旁,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指尖轻点“景山”二字——煤山本名景山,是前朝皇家御苑,更是崇祯帝自缢之地,黑衣女子偏偏选在此处,绝非偶然。
“镜花水月三百年,血染宫阙旧容颜。”他低声重复着那夜雪中的吟唱,字字透着彻骨的恨意与悲凉,“腊月二十三日夜,八血归位镜重圆……”
这歌谣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黑衣女子与前朝有何渊源?为何非要执着于煤山那棵老槐树?正思忖间,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声响细若蚊蚋,若非凝神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谁?”弈志警觉起身,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匕上。
“奴婢奉主子之命,为殿下送样东西。”门外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弈志走到窗边,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窗外空无一人,唯有一只巴掌大的紫檀锦盒静静躺在窗台上,盒身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宫闱之物。他犹豫片刻,迅速取回锦盒,打开后,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盒内铺着墨色丝绒,中央躺着一支羊脂玉簪,簪身剔透如凝脂,簪头雕成疏影横斜的梅枝,花蕊处嵌着三颗细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工艺精湛得绝非民间所樱更让他心惊的是,簪身靠近簪头的位置,用阴刻手法刻着两个极的字:懿安。
懿安!绵忆瞳孔骤缩,指尖微微颤抖。这是明熹宗朱由校皇后张氏的谥号!张皇后在崇祯朝被尊为“懿安皇后”,甲申之变时自缢殉国,尸骨难寻,她的遗物怎会流落在外?
锦盒底层压着一张素笺,以簪花楷写着:“殿下既怀救苍生意,当知镜祸根源。腊月二十一夜,子时三刻,景山观妙亭,不见不散。”
景山就是煤山!邀约时间竟比铜钱上的提前了一日!
弈志攥紧素笺,心头狂跳。这是对方的试探?还是计划有变?他转身欲取笔墨,想将此事密报父皇,可落笔的刹那又停住了——那女子能悄无声息将锦盒送进守卫森严的东宫,宫中必定有她的眼线,若此刻贸然传信,恐打草惊蛇。
他放下毛笔,将玉簪和素笺贴身藏好,对外扬声道:“来人,备笔墨,本宫要给皇阿玛写请安折子。”
奏折中皆是寻常问候,唯有最后一句“伏乞圣躬万安”的“万”字,被他用极细微的笔锋多添了一点——这是他与父皇约定的暗号,意为“事有异动,但暂无需干预”。
腊月十九,寅时,未破晓。
福寿斋掌柜孟老六被粘杆处侍卫“请”到潭柘寺后山的僻静禅房。老头儿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进门便“噗通”跪地,连磕三个响头:“大人饶命!人只是个开棺材铺的,从没做过伤害理的事啊!”
绵忻坐在禅房阴影中,龙袍一角隐在黑暗里,声音低沉威严:“孟掌柜,朕问你,雍正十三年潭柘寺后山的那具女尸,你为何要自掏腰包,用楠木棺材厚葬?”
孟老六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瞥见阴影中露出的明黄色龙纹,顿时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皇……皇上!”
“如实回话,朕不追究你欺瞒官府之罪。”
“是……是……”孟老六老泪纵横,双手撑着地面哽咽道,“那女子……是饶外甥女啊!”
外甥女?绵忻与乌雅交换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她叫婉娘,三十年前从南边来京城投亲,找到人时已怀有三个月身孕,左手擅厉害,缠着厚厚的布条,是被镜子碎片割的。”孟老六抹了把眼泪,“人问她娘家亲人,她只都不在了,不肯多言。人可怜她,就让她住在铺子后院,想着等她生下孩子,再慢慢打听她的来历。可谁知……谁知她去潭柘寺上香后,就再也没回来。”
“官府她是自尽?”
“是!可婉娘那几日明明好好的,还跟人,等孩子生了,就开个绣坊过日子,怎会自尽?”孟老六捶胸顿足,“人心里清楚,她定是遭了人害,可人无权无势,不敢跟官府争辩,只能用最好的棺材厚葬她,也算尽了一份亲戚情分。”
“她生前可有留下什么物件?”乌雅追问。
孟老六想了想,语气不确定:“有个青布包袱,里头几件旧衣裳,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背面刻着字,人识字不多,只认得一个‘慈’字,其余的像是篆文,看不懂。”
又是“慈”字!绵忻心头一震:“那面镜子现在何处?”
“随她下葬了。”孟老六道,“人想着那是她贴身带的东西,就放进棺材里了,埋在城外乱葬岗的一棵老槐树下。”
若那镜子是镇龙镜的碎片,三十年前便已随葬,如今黑衣女子手中的镜子又从何而来?除非当年的棺材是空的,或是镜子被洒包了!“昨夜去你铺子的黑衣女子,你可有看清她的模样?”
孟老六摇头:“她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冰冰的。左手缠着绷带,话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她买了一口薄棺,是给家中老人备着,付了银子就往后院去了。但人注意到,她袖口滑出一截红绳,跟当年婉娘手腕上系的一模一样!”
红绳!与衡山祭品左臂的红绳如出一辙!
腊月十九,午时,日头微斜。
福寿斋已被粘杆处侍卫暗中控制,铺子后院那间婉娘住过的屋,墙角地板下果然藏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密道尽头直通金水河一处废弃码头,码头边留着新鲜的脚印,延伸至河边一艘破旧的乌篷船。
船上空无一人,舱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显然是刻意留下的: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背刻着残缺的“慈”字,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与孟老六描述的一模一样;
一张泛黄的庚帖,纸角磨损,上面写着“朱婉娘,崇祯十七年生”,下方用字批注“懿安皇后族侄孙女”;
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大清皇帝亲启”,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决绝。
绵忻拆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墨字:“陛下欲知镜祸真相,腊月二十二子时,煤山老槐树下,请携慈炯同往。过期不候。——故人婉娘之女敬上”
婉娘之女!果然是三十年前那具“女尸”的后代!
乌雅倒吸一口凉气:“若她是婉娘的女儿,如今该有三十岁了。但昨夜暗卫所见,那女子体态轻盈如少女,身手矫健,不像是三十岁的人……”
“镜魄有驻颜之效。”绵忻摩挲着那面青铜镜,镜面冰凉刺骨,“衡山那些被镜魄侵蚀的祭品,便有容貌不老之人。她常年接触镜器,驻颜并非难事。”他将信纸折好,“她邀朕带慈炯同往,绝非单纯为了‘崇祯血脉’,更像是要当着朕的面,揭露什么真相。”
“皇上万万不可!”李镜急道,“煤山是前朝亡国之地,又是黑衣女子选定的地点,必定暗藏杀机!若您和慈炯公子同往,岂不是羊入虎口?”
绵忻却摇头:“她若想杀朕,大可在密道或码头设伏,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递信。且她特意提及‘真相’,三百年镜祸、两朝皇室牵扯,这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他望向煤山方向,眸色坚定,“朕要去。只带墨镜、慈炯,及二十名贴身侍卫,其余人暗中布控,不得靠近老槐树百丈之内,以免打草惊蛇。”
“皇上三思!”众人跪地劝阻。
“朕意已决。”绵忻声音沉如金石,“镜祸绵延三百年,牵扯太多无辜性命,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腊月二十,黄昏,残阳如血。
弈志在东宫收到第三件东西——一方素白丝帕,帕角绣着一枝红梅,与那支玉簪的梅枝纹样一模一样。帕中包着一撮湿润的泥土,带着松针和苔藓的气息,显然刚从山野中挖取。
随帕附着的纸条写着:“此土取自煤山老槐树下。殿下可闻闻,三百年前的血腥味,是否还未散尽?”
弈志将泥土凑近鼻尖,初闻只有浓重的土腥,细嗅之下,果然有一股极淡的、铁锈般的气息——那是血渗入泥土多年后,沉淀下的味道。崇祯帝自缢于此,血染树根,三百年过去,竟仍未消散。
他正心绪沉重,太监匆匆来报:“殿下,慈宁宫来人,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想见您一面。”
皇祖母病了?弈志急忙更衣前往。可到了慈宁宫,却见太后正端坐在佛堂诵经,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病容。见他进来,太后慈爱地招手:“志儿来了?快到皇祖母身边来。”
“皇祖母,您不是凤体欠安吗?”弈志疑惑道。
“哀家是想你了。”太后拉着他的手坐下,屏退所有宫人,忽然压低声音,“志儿,你最近是不是在查那些镜子的案子?”
弈志一怔:“皇祖母怎么知道?”
“你皇阿玛频频出宫,潭柘寺守卫森严,你又突然‘称病’闭门,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会看不明白?”太后叹息着,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佛珠,戴在他手上,“这串珠子是你曾祖母留下的,据能辟邪消灾,你戴着,万事心。”
她顿了顿,似无意般道:“哀家年轻时,听宫里的老人,崇祯爷自缢那日,有个忠心的宫女,抱着刚满月的三皇子逃出了宫,后来便没了音讯。那三皇子若能活下来,如今也该有重孙了。”
绵忆浑身一震:“皇祖母是,黑衣女子可能是……前朝皇子的后人?”
“哀家只是随口,不必当真。”太后拍拍他的手,眼神却带着深意,“只是志儿,有些事牵扯太深,关乎两朝兴亡,不是你能扛得起的。大清的江山,终究要靠活人来守,别跟死人纠缠过甚。”
从慈宁宫回来,弈志心乱如麻。太后的话绝非随口,显然是知晓些什么。若黑衣女子真是前朝皇子后人,那这场镜祸,就不仅是妖邪作祟,更是一场筹谋三百年的复国阴谋!
他匆匆回宫,想将此事密报父皇,却见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黑色的龙纹镜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如刀,闪着幽冷的光,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字迹潦草,似是匆忙写就:
“计划有变,腊月二十一夜子时,煤山老槐树,独自来。若带一人,慈炯必死。”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血指印——指纹竟是完整的八个螺旋,与墨镜、冢主的指纹一模一样。
弈志拿起镜碎片,镜面冰凉,清晰地映出他惊愕的脸。
而在他身后,窗棂外,一道黑衣女子的侧影一闪而过,那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镜片,死死盯着他。
三百年的恩怨,两朝的血脉,煤山的迷雾,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黑衣女子步步紧逼,绵忻与弈志父子双线博弈,这场注定血染寒夜的会面,又将揭开怎样的惊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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