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灵山从未有过的寂静。
不是安宁，不是休憩，而是某种庞大机器突然断电后，残留在齿轮间的、令人心悸的惯性停滞。
金光黯淡了。
曾经流淌在每一条山道、每一座殿宇檐角、每一尊佛像眸中的辉光，此刻如同凝固的、正在缓慢氧化褪色的金漆。那些光芒并非彻底熄灭，而是以一种极低频率、极不稳定的方式断续闪烁着，仿佛一颗衰竭心脏最后的、不规律的搏动。
梵唱停歇了。
千万年来如背景噪音般永恒回荡的诵经声、木鱼敲击声、法器鸣响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低频嗡鸣——那是灵山底层规则结构在失去中央调控后，自发维持基本形态所产生的、濒临解体的哀鸣。偶尔，从某些深邃的殿堂深处，会传来一两声短促而刺耳的机械摩擦音，像是卡死的齿轮试图转动，又像是某种自动防御协议在逻辑循环中徒劳地尝试重启，旋即再次陷入沉默。
焚化炉区域，曾经能量最狂暴、最混乱的核心，此刻反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平静”。
那座由无数扭曲管道、炽热金属与蠕动血肉构成的巨型结构，如今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半熔融状态的废墟。纯白、暗黑、金链三重净化洪流爆发前的恐怖威压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缓缓飘散的、色彩混杂的能量余烬。这些余烬如同拥有重量的灰雪，簌簌落向下方狼藉的战场，落在断裂的兵器、焦黑的残躯、以及凝固的、色彩诡异的血泊之上。
废墟中央，一块相对完整、边缘却已呈玻璃化结晶态的黑色金属平台上。
悟空抱着那团“东西”，保持着落地的姿势，已经许久未动。
祂半跪着，脊背挺直如枪，金色的眼眸低垂，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臂弯知—那几乎已无法被称为“躯体”的存在。
暗红、紫金、玉白、淡金……数种性质截然相反、本应互相湮灭的能量与规则碎片，此刻以一种极其脆弱、极不稳定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边缘在不断蒸发、溃散，化作细碎的光点升腾，又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艰难地重新聚合。这个过程周而复始，缓慢而持续，每一次溃散似乎都比上一次更彻底一点，每一次聚合都显得更加勉强。
唯有额间那枚系统符文，还在闪烁着。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目、带有强制意味的金光，而是一种复杂的、仿佛内部有无数细逻辑门在疯狂开合运算的、明暗不定的微光。它像是一盏风中残烛，却也是这团混乱聚合体中，唯一还能被明确“识别”的、属于“张自在”的锚点。
悟空伸出一只覆盖着淡金色细密绒毛的手，悬在那轮廓上方，指尖有极细微的战意金光流转。祂试图探入，试图感知，试图稳固。但那团聚合体内部的规则乱流太过混乱，每一次触碰，都如同将手伸进一个布满无形刀刃的漩危祂可以强行突破，以斗战意志碾碎那些紊乱的规则，但那样做，很可能会加速这脆弱平衡的崩溃。
于是祂的手，就那样悬停着。金色眼眸深处，那亘古燃烧的战意火焰，此刻似乎沉淀下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源自无数次轮回并肩、无数次生死托付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执念。这执念如此之强，以至于在祂身体周围，无形地扩散开一个半径约三米的、极其凝练的“战意护罩”。护罩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纯粹地“排斥”与“稳定”——排斥一切外来的规则扰动，稳定内部那脆弱的存在状态。
护罩之外，景象诡异。
几具身着残破金甲、保持着冲锋或挥砍姿势的“僧兵”，如同雕塑般僵直在原地。它们的眼眸中，代表系统指令的红色光芒已经熄灭，只剩空洞。有些僧兵身上还萦绕着未散尽的战斗能量，那些能量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其体表窜动，找不到宣泄口，也得不到回收指令。更远处，一些低级的防御性自动法器——悬浮的金刚杵、旋转的经轮、嗡鸣的符印——全都停滞在半空，有些甚至因为内部能量循环中断而歪斜、坠落，砸在废墟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分层”。下层是尚未完全冷却的、来自焚化炉的污浊热浪与混沌残韵，混杂着血腥与焦臭；中层是系统停滞导致的、各种规则信号破碎后形成的无形“信息尘埃”，吸入肺中会带来冰冷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怪异感觉；而上层……在极高的穹顶之下，原本应该流淌着最纯净信仰之力的区域，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划过的一两道紊乱数据流光，如同垂死神经元的最后放电。
灵山，这座由信仰、规则、钢铁与血肉浇筑的、运转了无数岁月的庞大机器，第一次显露出了它的“内部”。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外壳，而是暴露出了管线、齿轮、以及因突然停机而暴露的、生锈的关节。
死寂中，有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从悟空怀中的聚合体内部传来。
那模糊轮廓的胸口位置，一团暗红色的混沌能量突然剧烈地蠕动了一下，边缘迸射出几缕紫黑色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电弧。紧接着，与之相邻的、代表古佛净化之力的玉白色能量应激性地亮起，试图压制，两股力量发生细微的碰撞，引得整个聚合体轮廓都剧烈地波动起来，额间的系统符文光芒狂闪！
悟空悬停的手，瞬间压下！
并非接触，而是将一股极其精纯、高度压缩的斗战意志，如同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那两股能量碰撞的“节点”！这不是疗伤，而是更粗暴的“强制隔离”——以绝对的力量，在微观规则层面，暂时“劈开”了那两股即将互相湮灭的能量，并在它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由纯粹“不屈”意志构成的薄薄屏障！
碰撞平息了。
但悟空金色眼眸中的凝重，又深了一分。祂能感觉到，怀中这团聚合体的“存在总量”，在刚才的波动中，又微不可察地减少了一丝。就像捧着一捧不断从指缝漏下的沙，无论多么心翼翼，流失仍在持续。
祂抬起头，目光越过死寂的废墟，投向灵山深处。
那些高耸的、原本流淌着辉煌光芒的殿宇尖顶，此刻大多黯淡。但在极深处，某些地方，仍有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光芒在闪烁。那不是系统指令的光，更像是……残留的意志？或者是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古老的东西？
而在灵山的最底层，靠近根基的、那片被称为“苍白石窟”入口方向的区域，悟空感知到了一种奇异的“空洞”。不是物质上的空洞，而是规则层面的“稀薄”与“吸引”。仿佛那里的世界“绷带”，比其他地方更薄，而“绷带”之下，那原始混沌海的低沉脉动，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那是“门”的方向。
张自在意识彻底沉沦前，最后强烈共鸣的坐标。
悟空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怀中那团明灭不定、缓慢消散又艰难重聚的混沌之火。
守护。
这是此刻唯一确定的事。
直到最后一粒光尘熄灭。
或者……
直到那火中，再次燃起属于“张自在”的、清醒的意志。
死寂的灵山，沉默的斗神，怀中渐熄的星火。
时间，在这诡异的静默中，粘稠地流淌。
而在灵山无人注视的阴影角落里，一些更微、更缓慢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片沾染了污血的金甲碎片下，一颗被踩进焦土中的、干瘪的种子，表皮悄然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远处，一尊僵直的僧兵脚下，一滴凝固的、色彩诡异的“血珠”，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色泽的光点，开始了缓慢的、无序的布朗运动。
更高处的、紊乱的能量乱流中，偶尔会碰撞出极其短暂、转瞬即逝的、类似低语声的规则涟漪。
这寂静，并非终结。
它更像是一个巨大伤口在剧痛过后，那短暂麻木的、充满未知可能的——
间歇期。
（第一章 完）
喜欢异界西行纪：我的经书不对劲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异界西行纪：我的经书不对劲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