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醒过来的时候,还没亮。
她蜷在轮椅边,身上盖着晏临霄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玄机阁工装,袖口还留着去年被怨气灼穿的洞,一直没补。
庭院里很静。
樱花雨停后的空气带着点潮,像下过一整夜的雾。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很淡的——不是花香,是别的什么。
她抬头。
树冠顶端那朵银灰色的花,还在月光底下开着。
但花瓣边缘那些淡金色的光,好像比睡前暗了一点。
“哥?”
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
晏临霄站在南极冰盖上。
春序的导航把他直接投送到Gx-02净化区边缘。落地那瞬间,零下五十度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他右臂深处的纹路都慢了半拍。
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枝迎春花面前。
三十二年了,满种下的这枝迎春已经从一根筷子细的枝条长成手臂粗,藤蔓爬满了冰盖上那道旧裂缝的痕迹。此刻正是南半球的夏末,枝条上挂着零星的黄白色花,在极夜里像一串冻住的星星。
但晏临霄看的不是花。
是花根旁边。
冰面上,有一道新裂开的缝。
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如果不是冰盖上所有月光都被吸进去,根本看不见。
裂缝里正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气,不是水,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微发着荧光的雾。雾很淡,淡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只能靠右眼深处万象仪碎片的共振才能勉强感知。
那些雾飘起来,附着在迎春花最下面那朵新开的花苞上。
花苞的边缘,慢慢染上一层灰。
——
晏临霄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离那道裂缝只有三厘米。
春序的界面在他身侧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辐射。”
“辐射源成分分析汁…分析失败。”
“失败原因:数据包含有未被春归系统收录的底层编码。”
“编码特征:九菊纹·变异体。”
——
晏临霄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站起身。
远处,南极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漫无边际的灰蓝色极光在缓慢飘移。极光底下,冰盖尽头,那根当年用来镇压祝由阵法的封印柱还立着,柱身上刻满的镇魂符已经风化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转过身。
准备走。
但春序的界面又闪了一下。
“新增感染报告。”
“感染对象:春归系统·核心协议层。”
“感染源:裂缝辐射通过南极锚点反向渗透。”
“感染表现:第340章协议条款‘任何生命皆有权在不侵害他者存在的前提下保持其独特存在轨迹’——末尾句出现乱码。”
“乱码内容:……除非负债。”
——
晏临霄站在南极的冰盖上,零下五十度的风把他眉毛都冻成了霜。
他没有动。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终端界面上那两行正在缓慢蔓延的乱码。
除非负债。
这四个字像活的一样,在协议文本里蠕动,把原本清晰的规则语句一点一点啃食成碎片。
——
塔顶。
沈爻停下踱步。
他站在那扇重新闭合了三的窗前,把手按在胸口。
春归钥匙嵌合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不是燃烧。
是腐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胸腔里那颗卦盘。
卦盘的边缘,那一圈原本已经彻底消失的黑纹——
正在重新浮现。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在。
——
七分钟后。
晏临霄回到因果诊所庭院。
满还坐在轮椅上,抱着他的外套,仰头望着树冠顶端那朵银灰色的花。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哥,”她,“那朵花……”
她没完。
因为晏临霄已经走到树下,抬起头,和她一起望着那朵花。
月光底下,花瓣边缘那些淡金色的光已经暗了一半。
花蕊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痕——
扩大了。
从一根头发丝变成两根头发丝那么宽。
裂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蠕动。
灰的。
像雾,又不像雾。
——
“哥。”
满的声音很轻。
“那是什么?”
晏临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债。”
他。
“还没还完的那种。”
——
满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阿七零件化成的金属纹路。纹路在月光底下微微反光,像无数条细的银色河流。
“可是……”她轻声,“全球都归零了啊。”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那朵花下面那圈银灰色的年轮上。
年轮很冷。
比昨晚冷得多。
——
春序的界面在他身侧展开。
“南极裂缝实时监测。”
“当前宽度:0.07米。”
“扩张速度:每时0.003米。”
“能量喷涌强度:3.7级(基准值:1级为可忽略)。”
“喷涌物成分分析汁…分析进度12%。”
“已识别成分:因果链残片、怨念聚合体、九菊纹编码片段、……”
“以及:春归系统协议层碎片。”
——
晏临霄看着那行字。
协议层碎片。
也就是,那道裂缝里喷出来的东西,有一部分——
是他写的。
是他和沈爻、和满、和阿七、和所有人一起,用三百九十九章换来的那个无债的世界。
正在被吐出来。
——
满也看见了。
她没话。
她只是把手从年轮上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感受那些金属纹路底下心脏的跳动。
然后她抬起头。
“哥,”她,“要去吗?”
晏临霄低头看她。
满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十四年前躺在病床上等骨髓配对的亮,也不是被沉眠残核附体时那种诡异的亮。
是一种很安静的亮。
像在问“今晚吃什么”的那种亮。
——
晏临霄没有回答她。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际那片银灰色的塔影。
塔影的第三层窗口,那扇紧闭了三的窗,此刻——
开着一条缝。
很窄。
窄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开着。
——
晏临霄看了那条缝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胸口内袋里摸出那枚樱花徽章。
徽章里,那个饶脸还在。
黑发。安静的笑。
隔着十七个维度单位,隔着法则边界,隔着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跨越的距离。
他低头看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
春序的界面又闪了一下。
“南极裂缝宽度更新:0.08米。”
“扩张速度加快。”
“预计全面爆发时间:未知。”
“但已不远。”
——
晏临霄把徽章收回去。
与阿七那片花瓣,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树冠顶端那朵还在缓慢扩大的花蕊。
花蕊深处那道裂痕里,灰色的雾正在变浓。
浓到几乎要滴下来。
——
满站起来。
她把外套递给晏临霄。
“哥,”她,“穿上。”
晏临霄接过外套。
没有穿。
他只是拎着那只烧穿的袖口,站在樱花树下,望着那朵花。
花蕊里的雾,在某一秒里,忽然顿了一下。
像感应到什么。
然后——
裂痕边缘,渗出第一滴灰。
很慢。
慢到像在等谁接住。
——
那滴灰落在第一圈年轮上。
年轮的光,暗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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