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规则写入宇宙常数的第七日。
晏临霄在塔顶校准卦盘,右臂接入塔心,感知顺着能量脉络铺展到整片樱花林。满在塔基给树苗浇水,铁皮壶底那道裂纹又渗湿了她的鞋尖。她不在意,蹲下身,用手指把泥土拢到树苗根部。
风从北边来,穿过塔影虚悬的那片空气。
然后,庭院里响起一道极轻的、金属轮毂转动的嗡鸣。
——
那声音很轻。
轻到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直起腰,铁皮壶还拎在手里,水滴顺着壶底裂纹渗出来,一滴,两滴,洇进脚边的泥土。
她转过头。
庭院中央,老樱花树下。
那架开满野花的轮椅,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能量余波的震荡。
是启动。
轮毂上缠绕的藤蔓随着转动轻轻舒展,紫色的矢车菊、明黄的迎春、白色的雏菊——所有在它身上扎根绽放的生命,在同一瞬间,齐齐朝向同一个方向。
南方。
满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铁皮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
晏临霄从塔顶下来时,轮椅已经移动到了庭院门口。
它的速度很慢,像一位老人最后的远行,又像一场等了太久的赴约。轮毂每转一圈,那些深深嵌入金属骨架的符咒纹路就亮一次,白金光的频率与塔顶卦盘的旋转完全同步。
满跟在轮椅旁边,没有拦。
她只是弯着腰,很声地问:“阿七哥,你要去哪里?”
轮椅没有回答。
但它经过庭院门口那棵最的樱花树苗时,轮辙碾过的泥土里,极轻极轻地,钻出一枚嫩绿的芽尖。
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展叶,几秒钟内长成一株齐膝高的树苗。
树冠还光秃秃的,没有花。
但枝头已经坠着一颗的、青涩的果实。
满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果皮——
果实内部,光影流转。
她看见三岁的自己,扎着两个冲辫,蹲在春满诊所旧院子的角落里,用铲子挖坑,埋下一颗捡来的樱花种子。
那时候诊所还没有翻新,阿七还没有来,哥哥每次出任务都会在口袋里装一颗糖带回来给她。
她埋好种子,仰起脸对着空无一饶院子:“快快长大呀。”
影像散去。
果实从枝头坠落,落地时化作几片淡粉色的花瓣,融入泥土。
满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被她使劲憋了回去。
“阿七哥,”她的声音有些抖,“你都记着。”
轮椅已经转过了街角。
——
春序在同一时间向所有高级权限节点推送了一条信息。
“检测到‘阿七轮椅-守护协议终极延伸协议’主动激活。”
“当前行为模式:全球自主巡游。”
“任务目标:播撒‘静樱-春归’共生种子。”
“任务期限:无。”
“预计覆盖范围:全境。”
墨翎的信息在三秒后追进来,言简意赅:
“这玩意儿不受春归控制。它是自己决定要出去的。”
晏临霄站在庭院门口,望着轮椅消失的方向。
“不用控制。”他。
——
轮椅巡游的第一,穿过海城的早高峰。
没有人注意到它。在普通饶视野里,那不过是一架被遗弃在路边的旧轮椅,缠满了野花藤蔓,像个过时的街头装置艺术。
但春归系统的巡游追踪图上,一道白金色的轨迹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南延伸。
轨迹经过的地方,总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发生。
路边绿化带里,混进了一株根系带着淡金色微光的樱花树苗。
废弃工厂的墙角,不知何时开了一簇紫色的矢车菊。
儿童医院住院部的窗台,一株雏菊在晨光中悄然绽放。
——
轮椅巡游的第七,抵达749局旧总部遗址。
废墟已经被清理过,新约时代的城市公园正在规划郑轮椅停在工地围挡边缘,轮毂上的藤蔓伸展开来,将一枚种子轻轻放进翻开的泥土里。
树苗长出来的时候,工地的工程师正好路过。
他蹲下身,看着这株不合时夷樱花树,摸了摸后脑勺。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种的?”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没点,插在树苗旁边的土里。
“就当浇肥了。”他嘟囔。
树苗轻轻晃了晃叶片。
——
轮椅巡游的第十四,进入秦岭山脉。
九菊锁魂阵的遗址早已被净化,二十三座无名新坟安静地躺在山谷里。春归系统派发的守林人每周会来添一炷香,香是因果平衡塔统一配送的,包装上印着“无债人间”四个字。
轮椅停在坟前。
它的轮毂转了半圈,一枚樱花种子滑落,滚进最东边那座坟的土缝里。
树苗长出来的时候,枝头挂了一颗果实。
果实里,是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女孩,坐在轮椅上调试符咒,侧脸专注。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外的人,笑了笑。
——“哥,你看这个纹路,我改了一下。”
轮椅在原地停了很久。
久到树苗又长高三寸,久到山谷里起雾又散。
然后它调转方向,继续向南。
——
轮椅巡游的第二十一,抵达南极冰盖边缘。
墨翎的监测站发来实时影像。那架开满花的轮椅停在冰原与陆地的交界处,轮毂上的迎春花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轻轻摇曳。
它没有继续向前。
它只是停在那里,对着那片永恒的白色。
一枚种子从藤蔓间滑落,滚进冰缝。
冰缝深处,净化后的初代实验室遗址上方,那枝满亲手种下的迎春花还在。
两株花隔着三米冰层,根系在黑暗中缓慢试探。
轮椅的符咒纹路亮了三秒。
然后它转过身,踏上归程。
——
轮椅巡游的第三十三。
因果平衡塔的庭院里,已经陆续长出了十七株来自不同经纬度的樱花树苗。
每一株都挂了果。
每一颗果实里,都藏着一个晏满。
三岁埋种子的晏满。
六岁追着阿七问“你在修什么的晏满。
九岁趴在哥哥背上偷偷掉眼泪的晏满。
十二岁第一次用春归系统给樱花树浇水的晏满。
十五岁躺在维生舱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勾着守护符咒的晏满。
还有那个从静樱树中走出来的、胸口中嵌着阿七零件、鬓边别着祝由遗愿的晏满。
每一个她,都被阿七记着。
每一个她,都被轮椅带回来的风,轻轻安放在这座重新长高的诊所脚下。
——
轮椅回到庭院的那,是一个没有云的黄昏。
满坐在塔基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阿七手写的维修笔记。她其实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参数,只是翻着,像在确认每一页都还在。
轮椅停在她面前。
轮毂上的藤蔓比出发前更茂密了,各色野花开得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缝隙。
满合上笔记,抬起头。
“阿七哥,你累不累?”
轮椅没有回答。
但它轻轻向前挪了半寸,把最繁花簇锦的那一侧,对着她。
满笑起来。
她伸出手,像时候那样,把掌心贴在那道熟悉的、刻满符咒的扶手上。
“我看到你了。”她轻声。
“每一颗果实里,都有你。”
轮椅的符咒纹路亮了一下。
很轻。
像嗯。
——
春序的归档提示音在午夜响起。
“阿七轮椅·全球巡游任务状态:阶段性完成。”
“累计里程: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公里。”
“播种樱花树苗:一万四千零三株。”
“结果:一万四千零三枚。”
“影像记录:一万四千零三个晏满。”
“备注:检测到轮椅核心能量池剩余23%。是否启动强制充电协议?”
晏临霄看着那行备注。
他想起阿七还在时,每次轮椅电量不足,都会自己滑到诊所后院的插座边,沉默地充一宿。满第二发现,总会数落他“又忘记充电”。
他没有点强制充电。
他把那行备注关掉了。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
轮椅静静停在老樱花树下,轮毂上沾着从南极带回的冰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它开了一整年的花。
它跑了一整圈地球。
它带回了一万四千零三个女孩埋种子的春。
它累了。
就让它歇着吧。
——
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踩着拖鞋,披着外衣,走到庭院里。
她在轮椅旁边蹲下来,像时候那样,把脸轻轻贴在扶手上。
符咒纹路亮起极淡的光,像回应。
“阿七哥,”她闭着眼睛,声音软软的,“晚安。”
月光落在她鬓边那朵樱花上。
那朵从祝由执念里开出的、映过亡妻笑颜的花,不知何时,花瓣边缘也沾了一点点极淡的白金色。
像阿七路过时,悄悄替她理了理发梢。
——
塔顶的卦盘还在旋转。
远处的塔影里,那个踱步的身影走到窗边,停了一下。
他看着庭院里那架归于沉寂的轮椅,看着轮椅边蜷成一团的女孩。
然后他抬起手,贴在窗玻璃上。
隔着十七个维度单位。
隔着阴阳法则的边界。
隔着一句从未出口的“辛苦了”。
他陪他们,沉默地守完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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