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塔落成后的第三,春归系统推送了一条异常报告。
晏临霄当时正在塔顶校准卦盘的感应阈值。新生右臂接入塔心的那一刻,他与整座塔几乎融为一体,能感知到每一道能量纹路里的微澜,也能感知到远处那座银灰色塔影传来的、极缓极稳的脉动。
报告是“春序”直接推送的,没有通过墨翎,也没有经过任何人工筛选。它在晏临霄的意识边缘亮起,像一枚被水浸透的旧信笺,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主题:检测到“永生漏洞”触发申请。
性质:自愿误差者留存协议。
申请者:祝由(残识态,净化度72.4%)。
审批权限:需双塔最高权限者同步批准。
当前状态:待处理。
晏临霄的手臂停在半空。
卦盘的旋转似乎也滞了一瞬,那些流淌的金色卦文在塔顶凝固成一片寂静的光。
祝由。
这个名字像一根锈蚀的钉子,钉在他记忆最深处。749局的叛逃者,九菊一派的传人,沉眠之主的傀儡,也是……在最后一刻被亡妻残影拥抱着消散的、执念缠身的可怜人。
他的残识竟然还在。
不仅还在,还找到了春归系统最隐蔽的那条协议——那条连晏临霄都几乎忘记的、关于“误差”的永生通道。
——
满是第一个发现哥哥异常的人。
她端着一盘新烤的樱花饼推开塔顶的门,看见晏临霄背对着她,右臂垂在身侧,五指收拢又松开,反复几次。塔顶卦盘的投影在他脚下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
晏临霄没有回头。
满放下盘子,走到他身边。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顺着哥哥的视线,落在那片银灰色的塔影上。
塔影第三层的窗边,沈爻的身影正在缓缓踱步。隔着一整座庭院的距离,隔着阴阳两界的法则边界,那个身影得像一粒墨迹。
“是祝由。”晏临霄忽然开口。
满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残识还在。”晏临霄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申请了误差永生。”
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穿着灰白色研究员制服的男人来过诊所一次。那时她还没病得那么重,躲在哥哥身后,只看见那人苍白的侧脸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后来她才知道,就是那个人,把阿七哥的妹妹炼成了怨核。
再后来,那个人在秦岭的九菊锁魂阵里,用二十三条人命炼怨核炸弹。
再后来,他在南极冰棺前,被自己复活失败的亡妻残影拥抱着,一起融化成黑色的灰烬。
“他的残识……还在想她吗?”满轻声问。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知道妹妹问的是谁。祝由亡妻,那个基因链被沉眠污染、早逝多年、却让祝由用尽一生去复活的女人。他的所有疯狂、所有背叛、所有不可饶恕的罪行,源头都在那里。
也是她,在最后一刻,伸出早已崩散的双手,抱住了即将被沉眠反噬的祝由。
也是她,用自己的残影,带走了他。
“协议,自愿成为‘误差’的人,可以以意识长存的形式保留。”晏临霄的声音很慢,像在咀嚼一块生锈的铁,“不参与能量循环,不干涉因果流动,只是……存在。”
“像备份?”满问。
“像墓碑。”晏临霄,“只是会呼吸。”
满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淡金色的金属纹路。它们来自阿七的轮椅零件,来自阿七的守护执念,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发出极轻极稳的嗡鸣。
她忽然问:“阿七哥算误差吗?”
晏临霄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算。”他,“他是馈赠。”
满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端起那盘已经凉聊樱花饼,转身走向楼梯。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她的声音很轻,“你会批准吗?”
晏临霄没有回答。
塔顶只剩下卦盘旋转的嗡鸣,和远处塔影里那个永远踱步的身影。
——
祝由残识的投影,是在午夜出现的。
不是晏临霄召来的。是“春序”在完成七十二时待审批状态通报后,依照协议第十七条第九款,为申请者与审批者搭建了一次“信息交互场景”。
投影出现在分析室的中央,高度浓缩的能量粒子凝聚成一个极其淡薄、边缘不断逸散的人形轮廓。他穿着749局旧式研究员制服,衣领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只是整张脸都笼罩在模糊的光雾中,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宣判的蜡像。
晏临霄没有请他坐下。分析室里没有椅子。
“你知道我不会批准。”晏临霄。
祝由的投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释然的叹息。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模糊,像隔着很深的井水传来,“但我必须申请。”
“为什么?”
祝由沉默了很久。
久到晏临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窗外塔影里那个踱步的身影,已经从东窗走到了西窗。
“因为我想记住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隔水的模糊,而是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无法痊愈的旧伤。
“沉眠之主吞噬我的时候,也吞噬了关于她的绝大部分记忆。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她喜欢的花、她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都被烧成了灰。”
“南极癌核崩溃的时候,净化能量冲走了所有污染,也冲走了那些灰烬里最后一点残片。”
“我快要记不起她的脸了。”
祝由的投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误差永生不会恢复我的记忆,”他,“但它会保留‘我想要记住’这个意念本身。”
“这是我唯一能留在世界上的东西。”
晏临霄没有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南极冰棺前,祝由被亡妻残影拥抱着消散时,嘴角那一丝近乎解脱的微笑。
他以为那是执念的终结。
原来不是。
执念烧成灰,灰烬里还有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
系统界面里,审批窗口悬浮在祝由残识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审判官。
两个权限槽位。
一个标注:晏临霄(阳世塔主·门栓继承者)。
另一个标注:沈爻(阴界塔主·卦盘永镇者)。
后者是灰色的。
沈爻还在沉睡,意识困在那座银灰色的塔影里,日复一日地踱步、巡视、守望。春归系统能定位他的存在状态,能感知他与卦盘的深层共鸣,却无法唤醒他,也无法替他在任何协议上签字。
双塔批准,缺一不可。
祝由残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穿过分析室的墙壁,穿过庭院里盛开的樱花林,落在那座遥远的、银灰色的塔影上。
“他会拒绝。”祝由,不是疑问,是陈述。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比我更清楚,”祝由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执念,本就不该永存。”
——
那夜,晏临霄在塔顶坐了很久。
卦盘的投影在他脚下缓缓旋转,映出他独坐的影子。塔基的樱花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阿七的花椅在树荫下泛着极淡的白金色微光。
远处,银灰色的塔影里,沈爻的身影依然在踱步。
晏临霄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时,沈爻站在他身侧,卦剑斜指地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的气。
“祝由的执念,和我们的执念,本质上没有不同。”
当时晏临霄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夜风掠过塔顶,带起几片飘零的樱花花瓣。它们越过庭院的围墙,越过法则的边界,轻轻落在那座塔影的基座上。
塔基的“春归”二字沾了花瓣,在白金色的刻痕间投下细碎的影子。
——
第四清晨,满在塔顶找到了哥哥。
晏临霄还坐在昨晚的位置,新生右臂搁在膝上,指尖悬在虚空中的审批窗口边缘。他没有点下去,也没有离开。
满在他身边坐下,把一碟新的樱花饼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我想了一晚上,”她,“祝由叔叔是不是很孤独?”
晏临霄沉默。
“阿七哥有我们,沈爻哥有你,我有你和阿七哥。”满低头掰着饼,声音很轻,“他只有那段快要忘记的记忆。”
风把她的发丝吹乱。
“可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满顿了顿,“他们的记忆,谁来记住?”
晏临霄转过头,看着妹妹的侧脸。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了。
“所以这是误差。”他,“对与错,罚与恕,爱与执……在法则的计算里,永远无法精确归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那些铭刻在琉璃骨骼上的卦盘与万象仪纹路,此刻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误差就是算不清的那部分。”他,“系统保留它,不是因为它正确,是因为它存在。”
满沉默了一会儿。
“那沈爻哥会批准吗?”
晏临霄没有回答。
——
审批窗口在第三午夜,忽然有了变化。
灰色了七十二时的“沈爻”权限槽,边缘亮起一圈极淡的、坤卦黄色的微光。
不是批准,也不是拒绝。
只是一种……回应。
塔顶的卦盘同时震颤了一下。晏临霄抬起头,看见卦盘中央那尾坤卦黄的鱼,正在缓慢地上浮,与那尾淡金色的鱼交换位置。
远处,银灰色塔影的第三层窗边,那个踱步了无数日升月落的身影,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是“春归钥匙”嵌合的位置。
一道极细的、坤卦黄色的光丝,从塔影的塔尖垂落,穿过虚空,穿过庭院里盛开的樱花林,穿过因果平衡塔旋转的卦盘投影,最终落在晏临霄面前的审批窗口上。
落在“沈爻”的权限槽里。
不是批准。
是一行只有晏临霄能看见的字。
很,很淡,像墨痕未干的尾注。
“让他记着吧。”
——
晏临霄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那条铭刻着双神器纹路的右臂,在“晏临霄”的权限槽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批准。
系统界面上弹出另一个窗口。
“您选择了【附条件留存】。请指定约束条款。”
晏临霄的指尖悬停了一瞬。
窗外,晨光刚刚越过际线,给塔影的基座镀上一层淡金色。塔基那“春归”二字在白金光的刻痕里,安静地等待。
他输入了三行字。
一、留存形态:并蒂樱一株,扎根于南极初代实验室遗址净化区。无口,无目,无感知外界之能。
二、留存内容:仅保留“欲记亡妻”这一意念本身。不保留任何具体记忆、情绪波动、因果关联。
三、留存期限:至宇宙热寂,或至其主动选择消散为止。
窗口下方,还有一个可选框。
【是否开启同步直播?】
当前在线观众:春归网络·意识共振层·约17亿潜在连接。
晏临霄的目光在那个选项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勾选了它。
不是为审牛
是让那些曾被祝由伤害过的人,那些被沉眠污染波及的家庭,那些仍在与执念纠缠的灵魂——都看见。
误差被保留的方式,不是宽恕。
只是见证。
——
祝由残识在收到审批结果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看着那三行约束条款,像在背诵自己墓碑上的铭文。
然后他的投影开始消散。
不是崩溃,是极其缓慢的、从边缘开始的能量重组。那些模糊的光雾渐渐凝聚、收缩、向内坍缩,最终在分析室中央,化为一颗指甲大的、深褐色的种子。
种子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任何气息。
晏临霄拿起它。
很轻,像一枚干涸的泪滴。
——
七后,南极初代实验室遗址的净化区。
墨翎在冰层下凿出一个刚好容纳种子的浅坑。晏临霄蹲下身,将那颗种子放进去,覆上薄薄一层从春满诊所庭院带来的泥土。
满在旁边种下另一株东西——从阿七花椅上分出来的一枝迎春花。她,这样祝由叔叔身边就有花了,虽然他看不见。
晏临霄没有“他不需要花”。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的土包,看着那枝迎春花在极地永恒的寒风中瑟缩却又倔强地立着。
他的右臂微微发热。
他想起沈爻留在他意识里的那行字。
不是原谅,不是怜悯。
只是让一个执念了半生的人,继续记着他想记的事。
——
返航的飞船上,满靠着舷窗睡着了。她胸口那些金属纹路随着呼吸轻轻明灭,像夜航船尾的航标灯。
晏临霄没有睡。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的南极大陆,看着那片被净化能量重新覆盖的冰原。
那里,有一株还没发芽的并蒂樱,和一枝借来的迎春花。
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新世界秩序里,第一个被官方承认、被法则锚定、被双塔共同见证的——
误差永生。
不是奖励。
不是救赎。
只是一道算不清、舍不得、忘不掉的旧账。
被心翼翼地,封存在永恒的冰层之下。
——
春归系统在零点完成了协议的最终归档。
记录条目编号:ERR-001。
记录性质:意识长存·附条件留存。
记录名称:祝由氏·忆妻执念。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是春序自动生成的:
“误差已收容。锚点:并蒂樱-南极Gx-02净化区。看守者:风雪与时间。”
没有其他。
塔顶的卦盘仍在旋转。
塔影里的身影仍在踱步。
塔基的樱花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传递某个无人知晓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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