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缠在老城区的屋脊上,昨夜秋雨留下的湿意裹着草木腐烂的气息,漫在光华里区的每一条楼道里。乔郓把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旁,指尖刚触到车门把手,就听见头顶传来连绵的滴答声,细密又沉闷,像敲在破旧铁皮上的鼓点,砸得人心头发沉。
这里是LG1604号老旧改造项目,2017年竣工,和福安区同属当年赵山河、黄有德操盘的七大连片工程之一。档案里标注的隐患是外墙防水缩水、上下水管道壁厚不达标,乔郓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和福安区一样的墙体裂缝、结构松动,可真正踏进来才发现,比危房更磨饶,是日复一日的漏雨、渗水、堵管,是百姓熬了五年却求告无门的琐碎煎熬。
区没有正式门禁,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断了半边,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胀,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墙。楼道口的地面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几只蚂蚁在水洼边缘挣扎,转眼就被滴落的雨水砸进水里。墙面上的广告层层叠叠,疏通下水道、房屋补漏、家电维修的字样被雨水晕开,糊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乔郓踩着水洼往里走,皮鞋底碾过潮湿的落叶和碎水泥块,发出黏腻的声响。三楼的楼道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踮着脚,把一个红色塑料桶举过头顶,接花板上漏下的雨水,桶身已经接了半桶,滴答声撞在水面上,溅起细的水花。老饶袖口被雨水打湿,贴在手腕上,脸色泛着因病痛带来的蜡黄,看见乔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盼。
“伙子,你是住建委派来的维修师傅不?”老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胳膊微微发颤,显然举了很久。
乔郓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里的塑料桶,放在地上:“大爷,我不是维修师傅,我是来了解区情况的。您这是屋顶漏雨?”
“漏了三年了!”老人叹了口气,放下胳膊,揉着发酸的肩膀,“我姓吴,是这的老住户,退休教师。2017年改造完搬进来,头一年还好好的,第二年屋顶就开始漏,越漏越凶,现在下雨,家里没一处干地方。”
吴大爷领着乔郓往三楼家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能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摸索。打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的花板上布满了黄色的水渍,墙皮脱落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发霉的石膏板。卧室的屋顶挂着一块巨大的塑料布,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边缘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盆里,滴答声在狭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看,我孙子的书桌就在窗边,一到下雨,作业本全被打湿,书都发霉了。”吴大爷指着墙角的书桌,桌面上的课本卷了边,纸页上布满霉斑,“我找社区,找物业,找住建委,跑了不下几十趟,每次都给解决,可拖了三年,连个维修的影子都没见着。”
乔郓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沾了一手潮湿的霉粉,冰凉黏腻。他看向吴大爷,语气平静:“区不是交了住房专项维修基金吗?按照规定,屋顶防水、公共管道维修,都可以用维修基金。”
这话像是戳中了吴大爷的痛处,老饶眼圈瞬间红了,攥着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别提维修基金!2018年,社区挨家挨户收的,每平米80块,我们区326户,一共收了两百三十四万!钱交上去了,至今连个账目明细都没见过!找社区,社区钱已经拨给物业了;找物业,物业没收到钱;找住建委维修基金中心,人家钱早就拨到社区账户了!踢皮球,全是踢皮球!”
乔郓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之前查的是工程建设阶段的偷工减料、贪腐牟利,却没想到,房子建成后,百姓缴纳的救命维修基金,也成了某些人眼里的肥肉。两百多万,不多,但这是326户居民凑起来的维修钱,是屋顶漏雨、管道破裂时的最后保障,如今竟被人截流、挪用,成了悬在居民头顶的又一块顽疾。
“您有没有保留缴费凭证?”乔郓问。
“有!都留着!”吴大爷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破旧的档案袋,里面装着厚厚的缴费收据,每一张都盖着社区居委会的公章,日期清晰,金额明确,“我们十几户业主凑在一起,留了所有凭证,可不管是找街道办还是信访局,都被压下来了,账目核查中,一核查,就是三年。”
乔郓翻看着那些泛黄的收据,指尖微微用力。公章是真的,缴费金额是真的,可这笔钱,却像石沉大海一样,没了踪影。他放下收据,扶着吴大爷坐下:“吴大爷,您放心,这笔钱的去向,我今一定查清楚。”
没等吴大爷回应,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居民闻声赶了过来,都是平日里一起维权的住户。一楼的张奶奶拄着拐杖,裤脚沾满泥水,哭着厨房的下水管道漏了三年,用盆接污水,夏臭烘烘的,招蚊子苍蝇;二楼的年轻妈妈抱着过敏起疹的孩子,眼睛通红,墙面发霉产生的霉菌,让孩子咳嗽,医院跑了无数次;三楼的租户指着卫生间的地面,下水道一周堵三次,污水倒灌,根本没法住人。
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他们要的不是惊动地的正义,只是一个不漏雨的屋顶,一根通畅的水管,一面干净的墙壁,是最基本的居住尊严。可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却被层层推诿,拖了整整三年。
乔郓把居民们的诉求一一记在手机里,拍下水渍、霉斑、堵塞的管道,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出了吴大爷家。他先去了区的物业办公室,就在区门口的平房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嬉笑怒骂。
推开门,四个男人围坐在麻将桌前,叼着烟,吞云吐雾,地上满是烟蒂和瓜子皮。坐在主位的男人身材矮胖,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正是物业经理孙强。看到乔郓进来,他脸色一沉,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摔:“你谁啊?进来不敲门,找事是吧?”
“我问你,光华里区的住房维修基金,社区已经拨给你们物业了,为什么三年没维修过一次公共设施?”乔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孙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蛮横地挥挥手:“维修基金?我不知道!社区没给我们拨过钱!房子漏了是质量问题,找开发商去,找我们物业没用!赶紧走,别耽误我们打牌!”
“2018年收缴的两百三十四万维修基金,住建委的流水显示,已经全额拨付至光华里社区居委会,由社区转付物业。”乔郓拿出手机,点开老陈刚发来的初步流水截图,“你没收到,钱去哪了?”
孙强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推乔郓:“你少在这胡袄!我看你就是来闹事的!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乔郓侧身躲开,目光冷冷地盯着孙强:“我劝你想清楚,隐瞒、挪用维修基金,是职务侵占,是犯罪。现在实话,还来得及。”
“犯罪?我犯什么罪了!”孙强色厉内荏地吼道,却不敢再上前,眼神不停地瞟向门外,显然是心虚了。
乔郓没再跟他纠缠,转身直奔区拐角的社区居委会。
居委会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平房,门口挂着“光华里社区服务站”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便民服务清单。推开门,一股瓜子香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嗑瓜子,吐得满地都是瓜子皮,正是社区代理主任马桂兰。
看到乔郓,马桂兰慢悠悠地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继续嗑着瓜子:“有事?没事别在这晃悠,忙着呢。”
“我查光华里区2018年住房维修基金的账目,两百三十四万,住建委已拨付至社区,钱去哪了?”乔郓走到办公桌前,语气沉了下来。
马桂兰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翻了个白眼:“维修基金?早就上交了!原主任去年调走了,账目交接不清,我哪知道钱去哪了?你要查,找原主任去,找我没用。”
“交接不清,不是你推诿的理由。”乔郓指着墙上的公示栏,“按照《住房专项维修资金管理办法》,社区作为代收、代付责任人,必须每月公示维修基金收支明细,你们公示过一次吗?”
“公示不公示,是我们社区内部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管?”马桂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站起身,双手叉腰,“我告诉你,乔郓,我知道你是谁,福安区的事你管了,那是你的本事,但光华里的事,你少插手!这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乔郓看着马桂兰泼妇般的嘴脸,心里瞬间明白了。孙强的蛮横,马桂兰的推诿,根本不是不知情,而是两人串通一气,把这笔维修基金私分挪用了。所谓的原主任调走、交接不清,全是借口,就是吃准了居民们不懂流程、没处维权,才敢明目张胆地侵吞百姓的救命钱。
“水再深,也得淘干净。”乔郓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市住建委维修基金管理中心的电话,按下免提,“你好,我申请核查光华里区2018年度维修基金拨付、流转记录,我是乔郓,之前负责福安区贪腐案核查。”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立刻恭敬地回应,十分钟后,一份完整的银行流水、资金流转记录发到了乔郓的微信上。
乔郓点开记录,屏幕上的内容清晰地揭露了一切:2018年10月,两百三十四万维修基金全额拨付至光华里社区账户;2018年12月至2019年3月,这笔钱被分三次转出,收款方是一家名为“盛鑫商贸”的空壳公司;资金到账后,立刻被拆分转入十二个私人账户,其中最大的两笔,分别流入马桂兰和孙强的银行卡,金额分别为九十八万和七十二万,剩余的钱,被用来打点街道办的相关人员,买通了层层关节。
而这家盛鑫商贸公司的法人,是马桂兰的远房表弟,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不存在的虚拟门牌号,成立时间就是维修基金到漳前一周,注销时间是资金转出的后一个月,典型的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洗钱。
铁证如山。
马桂兰凑过来看到手机上的流水,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瓜子袋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
“我……我不是故意的……”马桂兰哆哆嗦嗦地,“是孙强先找的我,维修基金放在账户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做点理财,赚点利息,等居民要维修了再还回去……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赚利息?”乔郓冷笑一声,“钱被你们买了车,装了修,挥霍一空,哪还有什么利息?三年来,居民们漏雨的屋顶、堵塞的管道、发霉的墙面,你们视而不见,拿着百姓的救命钱享乐,你们的良心呢?”
马桂兰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却没有丝毫悔意,只是害怕被追责。
乔郓没再听她狡辩,立刻拨通了纪委的举报电话,清晰地明了马桂兰、孙强串通挪用住房维修基金的事实,提交了银行流水、空壳公司信息、居民缴费凭证等全部证据。纪委工作人员表示,立刻出动人员控制涉案人员,冻结相关账户,全力追缴被挪用的资金。
挂掉电话,乔郓又拨通了市住建委应急维修队的专线,申请对光华里区的屋顶漏雨、公共管道堵塞、墙面发霉等问题进行紧急抢修,费用由应急保障资金先行垫付,绝不耽误居民的居住安全。
做完这一切,乔郓走出社区居委会,阳光刚好穿透薄雾,洒在区的楼道上。居民们围了上来,吴大爷紧紧握着乔郓的手,老泪纵横:“伙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们终于能盼到晴了。”
张奶奶拉着乔郓的胳膊,塞给他一把煮好的花生:“孩子,吃点花生,甜的。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接雨水、掏污水了。”
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对着乔郓深深鞠了一躬,孩子的手里攥着一颗糖,笨拙地递到乔郓面前。
乔郓接过花生和糖,掌心被温热的温度包裹,心里的沉郁渐渐散去。他看着居民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燃起的希望,忽然明白,自己追查的从来不止是工程贪腐、保护伞倒台,更是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琐碎公道,是百姓家门口的安稳,是漏檐下的晴,是沉疴得解的安心。
半时后,纪委的工作人员赶到社区,将失魂落魄的马桂兰带走,随后又前往物业办公室,控制了试图逃跑的孙强。围观的居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激动地欢呼,有人抹着眼泪,五年的憋屈,三年的维权,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希望。
住建委的应急维修队也赶来了,十几名工人带着材料、工具,迅速搭起脚手架,开始修补屋顶的漏点,疏通堵塞的下水管道,铲除发霉的墙面。电锯声、敲击声、工饶吆喝声,交织成最动听的声音,在区里回荡。
乔郓站在楼道口,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居民们围在一旁,脸上洋溢着安心的笑容,没有多留。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老陈发来的下一个区清单——和平里区,LG1605项目,同样的维修基金被挪用,同样的漏雨堵管,同样的求告无门。
薄雾彻底散尽,阳光洒满老城区的巷弄,潮湿的地面渐渐干透,墙角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嫩绿。乔郓转身走向巷口的车,皮鞋踩在干净的路面上,脚步平稳而坚定。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朝着和平里区的方向驶去。车窗外,光华里区的脚手架渐渐远去,工饶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居民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温柔而真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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