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时,昨夜临睡前那颗关于“研究中式名画”的种子,已然在意识中生根发芽,带着清新的露气与迫不及待的活力。艾雅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在床上“醒神”,而是随着意识清明的瞬间,便想起了今日的“主题”。她掀开温暖依旧的被窝,春日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今日是研究日,着装以舒适、便于久坐且能让人沉静为要。她选了一件浅灰蓝色的棉麻混纺中式立领衬衫,搭配一条深灰色的羊毛针织阔腿裤,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筷子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腕上戴了一串温润的沉香木珠,随着动作散发出宁神的淡淡香气。
(内心暗语:研究需要一种“入境”的状态。衣着不宜过于随性或隆重,这种带有东方元素又极其舒适的装扮,能帮我从日常状态中抽离出来,暗示自己即将进入一个需要专注和品味的“美学时空”。)
她先来到厨房,为一的研习准备“能量补给”。早餐吃得简单,一碗酒酿桂花圆子,温润甜暖。之后,她开始精心准备带入书房的茶点:泡了一壶清香醇和的安溪铁观音,茶叶在紫砂壶中舒展,兰花香隐隐;又洗了一碗当季的樱桃和枇杷,红黄相间,色泽鲜亮诱人。用黑漆螺钿托盘将白瓷盖碗、水果碗、一碟杏仁糕一并放好。
(内心暗语:清茶醒脑,水果润燥,点心备着以防思考过深消耗糖分。研究是脑力劳动,后勤保障不能马虎。这简单的准备,也是对接下来专注时光的一种仪式性开启。)
她端着托盘,脚步轻盈地走向二楼的书房。团团似乎知道主人今日影正事”,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跟随讨食,只是趴在楼梯拐角处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目送她。
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晨光正从朝东的整面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明亮。她先将托盘放在宽大的明式书案一角,然后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竹制百叶帘的角度,卖部分过于直射的强光,让光线变得均匀柔和,适合长时间阅读和观看画册。
这间书房是别墅里最具“书卷气”和“个人印记”的空间。四壁是顶立地的深胡桃木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按照文学、艺术、历史、哲学等粗略分区,其中艺术类书籍占据了整整两面墙。书案宽大厚重,上面除了笔墨纸砚(多为装饰或偶尔习字之用),还有一台大屏幕专业显示器、一个数位绘图板,以及各种绘图工具。墙面上挂着几幅她自己颇为满意的水粉风景写生和油画静物,色彩明丽,笔触生动,是她过往创作轨迹的见证。
(内心暗语:这是我的“作战指挥中心”,以往多用于西方艺术的研究和自身创作。今,它要迎来一位新的“主角”——中国古典绘画。这个环境本身中西交融,倒也契合我此刻“立足当下,回望传统”的研究心态。)
她先打开电脑和显示器,连接好数位板——并非要立刻创作,而是为了随时调阅高清电子资源、做笔记、甚至尝试简单的数字化线描练习。接着,她走到书架前,目标明确地开始“调兵遣将”。
她从艺术史区域,搬下了几部砖头般厚重的《中国绘画全集》(精选本)、《宋画全集》、《元画精粹》等大型画册。又从理论与鉴赏区域,找出《中国美术史》、《芥子园画谱》(现代解析版)、以及几本关于山水画技法、文人画精神的专着。最后,甚至从父亲收藏的线装书柜里,请出了一函品相完好的晚清石印本《历代名画记》(影印),虽非真迹,但古意盎然。
将这些“重量级嘉宾”在书案上、旁边的矮几上、乃至地毯上分区域摆放好,书房顿时充满了“研究课题”的郑重氛围。
(内心暗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面对浩瀚的中国画史,必须有重点、有方法。先从最顶尖的、公认的经典画作图像入手,建立直观感受,再辅以史论和技法解析,理解其所以然。这个“包围式”的资料阵势,能让我快速沉浸。)
一切就绪。她在宽大的明式扶手椅上坐下,调整好姿势,确保背部有良好支撑。先为自己斟上一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兰花香和淡淡的回甘,瞬间激活了味蕾,也仿佛为大脑注入了清醒剂。
她没有急于翻动那些沉重的画册,而是先打开羚脑。博物馆和艺术机构的数字化资源库是她首要的宝库。她点开故宫博物院的高清藏品网站,在搜索栏输入了昨夜睡前最后想到的名字:“千里江山图”。
当那张长达十余米的青绿山水长卷(数字化后可以无限放大细节)在27英寸的专业显示器上缓缓展开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艾雅琳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色彩:那不是西画中常见的、基于光影和补色关系的色彩体系,而是一种理想化的、带有强烈象征意味和装饰感的青绿色彩。石青、石绿作为主调,浓郁如宝石,却又在墨色的皴擦勾勒和赭石色的坡脚过渡下,显得厚重而不浮艳。山峰的翠色仿佛能滴出水来,江河的空白处则给人无尽的想象空间。
构图与空间:没有焦点透视,而是散点透视,仿佛观者可以随着画卷的展开,在山峦、江河、村落、桥梁、行人之间自由游目骋怀。画面充满了“可游可居”的意境,高远、深远、平远,“三远”法运用得出神入化,将千里江山浓缩于尺素之间。
细节:她放大局部,看到山间微的亭台楼阁,水畔精细的舟楫渔人,甚至连树叶的点法、水波的纹理都一丝不苟。在如此宏大的尺幅下,细节依然精致入微,体现了宋代画院严谨写实的风格与超越现实的浪漫想象力的完美结合。
“我的……”艾雅琳喃喃自语,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这……这根本不是‘画’,这是用色彩和线条构筑的一个完整宇宙啊!”
(内心暗语:太震撼了!和我熟悉的油画风景追求瞬间的光影、真实的空间感完全不同。这幅画追求的是“心象”的山水,是理想世界的图式。它不告诉你现在是早晨还是黄昏,不强调光源来自哪里,它呈现的是一个永恒的、完美的、属于精神和想象的山水世界。这种创作观念,从根本上就不同!)
她感到一阵激动,连忙拿起手边的素描本和铅笔,试图快速勾勒一下画中某个山峰的轮廓和皴法。但下笔才发现,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其实蕴含着极强的组织和韵律,根本不是她习惯的、用于塑造体积和光影的排线。
“不行不行,”她笑着摇摇头,放下笔,“这得慢慢琢磨,不是看一眼就能模仿的。” 她在本子上写下:“《千里江山图》- 王希孟(宋)- 青绿山水巅峰。色彩象征性,空间游观性,细节与宏观统一。需重点研究其构图法则与色彩系统。”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了中国画的另一座高峰——水墨山水。她点开了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以及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剩山图部分)。
如果《千里江山图》是色彩的华章,那么这些水墨作品则是笔与墨的哲学。她看到范宽笔下顶立地的雄浑山体,用浓重的“雨点皴”和“豆瓣皴”表现出山石坚硬的质感;看到郭熙“卷云皴”描绘出的山峦如云朵般升腾流动,充满动感和空气感;看到黄公望用干笔淡墨,疏朗简远的笔触,勾勒出富春江两岸初秋的疏旷意境,充满文人萧散淡泊的逸气。
她特别注意了“留白”的运用。在西画中,空白往往意味着“未完成”或“背景空间”。但在这里,空白可以是云雾、是水面、是空,是气息流动之处,是意境生发之源。《富春山居图》中大量的空白,不仅没有使画面显得空洞,反而让有限的景物拥有了无限的时空延伸感,观者的思绪可以自由徜徉其间。
(内心暗语:“计白当黑”,真是至高智慧!这空白不是“无”,而是“颖的另一种形式,是画面呼吸的节奏,是想象力的跑道。我的水粉油画总是习惯把画面填满,生怕留出空档。看来,学会“留白”,不仅仅是技法,更是一种心境和美学观念的转变。)
她又对比了宋代院体画的严谨工致与元代文人画的写意抒怀。前者精于形似,格法森严;后者重在神韵,强调“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她发现,自己似乎更被后者那种直抒胸臆、笔墨趣味鲜明的风格所吸引。
“有趣,”她一边翻阅着倪瓒那些构图简到极致、意境却空灵无比的山水,一边思忖,“这些文人画家,好像并不把‘画得像’当作最高追求。他们用笔墨来话,来表达自己的品格、学养和心境。画一座山,不是为了记录那座山,而是为了寄托自己的林泉之志。这跟西方文艺复兴以来追求科学、客观地再现自然,又是截然不同的路径。”
(内心暗语: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笔墨等于零”还是“笔墨不等于零”的讨论源头?在这里,笔墨本身就是内容,是精神载体。我学油画时,老师总强调色彩关系、造型准确;而在这里,似乎更看重线条的质量(书法用笔)、墨色的层次(焦浓重淡清)、以及整个画面传递出的“气韵”。评判标准完全不同,我需要重新建立一套“观看”和“评价”的框架。)
看了一上午的高清图像,眼睛有些发酸,大脑也信息过载。艾雅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边远眺。花园里的绿意在阳光下生机勃勃,但她此刻眼中的自然,似乎也带上了刚才看到的那些山水画的滤镜——不再是单纯的色彩和形状,而多了些“可游可居”的想象。
回到书案,她决定暂时离开屏幕,翻开那本《芥子园画谱》的现代解析版。这本书被誉为中国画的“教科书”,系统讲解了山水、兰竹、梅菊、人物等的基本画法和程式。
她翻到山水卷的“石法”、“皴法”部分,看着那些归纳总结出来的各种山石形态和皴擦笔法(披麻皴、斧劈皴、折带皴、荷叶皴……),像在看一套神秘的密码。旁边还有步骤分解图。
“光看不练假把式。”她心想,反正只是感受一下,又不是真的要成为国画大师。于是,她抽出一张普通的宣纸练习纸,拿起一支闲置的白云毛笔,又打开一方许久不用的普通墨汁。
蘸墨,舔笔……这个动作就让她觉得陌生而笨拙。她试着按照画谱上的图示,画一块最简单的“石分三面”。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色迅速晕染开来,完全不受控制,形状也歪歪扭扭。
“哎呀!”她看着纸上那团乌糟糟的墨块,哭笑不得,“这宣纸‘吃墨’也太快了!笔上的水分和墨量,简直是一门玄学。”她又试着画一条线,想表现出“锥画沙”的力度,结果不是太湿太肥,就是干枯断续。
(内心暗语:哈哈,果然出丑了!本以为有素描基础,画个线描总没问题。没想到,毛笔和铅笔完全是两回事。铅笔的力道在手指,毛笔的力道在手腕和手臂;铅笔的线条是“推”出来的,毛笔的线条是“写”出来的,要有书法的提拔顿挫。而且,宣纸这种材料,简直像个调皮的孩子,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给你什么“惊喜”。)
虽然画得惨不忍睹,但这番笨拙的尝试,却让她对古画中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力透纸背的线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意。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糟糕的“作品”,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更加有趣。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她笑着摇摇头,在练习纸旁边写下:“初试毛笔宣纸,惨败。体会:1. 控水控墨是首要难题;2. 线条质量关乎用笔,需书法基础;3. 材料特性(宣纸渗化)与西画用纸(卡纸、画布吸收)截然不同,直接影响最终效果。”
她将这张“失败之作”也夹进了素描本,作为学习过程的有趣记录。
上午的时光在专注的观看、思考和笨拙的尝试中飞快流逝。樱桃和枇杷不知不觉吃完了,铁观音也续泡了几次,味道已淡。
艾雅琳合上画册,关闭电脑页面。虽然只是初步的“看”和浅尝辄止的“试”,但她感觉自己的艺术视野被猛地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一个深邃、玄妙、与她所熟悉的世界既迥异又隐隐相通的美学宇宙。兴奋、敬畏、好奇、还有一丝知难而进的挑战欲,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关于笔墨、关于气韵、关于留白、关于那个独特美学体系的奥秘,还需要更多、更久的潜心阅读、观察和体悟。但至少,今上午,她勇敢地迈出邻一步,并且乐在其郑
(内心暗语:上午的收获,比预想的还要丰富。不仅看到了顶尖的作品,更意识到两种绘画体系从根本理念到工具材料再到评价标准的巨大差异。这不再是简单的“学个新技法”,而是一场认知的刷新。有趣,太有趣了!下午,或许可以重点读读画论,看看古人是如何谈论他们的艺术的。)
她伸了个懒腰,感到一种充实而愉悦的疲惫。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案的正上方,明亮而温暖。新世界的大门已然敞开,而她,正站在门口,满怀期待地准备继续深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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