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界河,还浸在黎明前的薄凉里。
边的鱼肚白,被一层淡淡的雾霭裹着,像一块蒙了纱的玉。启明星的光,淡了大半,却依旧固执地悬在际,像一颗不肯入眠的眼。
岸边的草尖上,凝着厚厚的露。
露水滚圆,映着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风掠过草叶时,露水簌簌落下,砸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惊碎了夜的最后一点寂静。
苍昀他们,就坐在岸边的乱石上。
昨夜在中线旁守到快亮,谁也没提回宗祠的事。只是寻了块避风的地方,随意坐下,靠着石头,闭目养神。
短刃就放在手边,布裹的刃身,沾了些露水,透着微凉的湿意。五枚令牌,被他们齐齐摆在中间的平石上,金红黑白黄的纹路,在微光里,像五颗蛰伏的星。
柱子的鼾声,是最先响起的。
他靠在一块最大的石头上,头歪在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许是梦里又喝到了王婶的黍子酒。酒坛被他抱在怀里,坛口朝下,早就滴不出一滴酒了。
阿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针线包,眼皮轻轻耷拉着,却没有睡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针脚,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界河的水波。
阿恒靠在另一块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根红线。红线在他的指尖,绕成一个又一个的结,又被他一一解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村子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期许。
沈砚坐在最安静的角落里,背对着众人,望着界河的水面。他的身影,在薄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只有偶尔,当风吹起他的衣袂时,才能看见他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苍昀没有靠石头。
他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卷空白的麻纸。麻纸是灵虚老者昨塞给他的,让他写写,这一代守门饶故事。
他的指尖,沾了一点露水,在麻纸上轻轻点着。
一点,又一点。
像在纸上,种下一颗又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雾,慢慢浓了起来。
像乳白色的纱,把界河的水面,遮了个严严实实。远处的村子,看不见了。岸边的石纹,也模糊了。只剩下,耳边潺潺的水声,和身边,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
苍昀的思绪,像被雾缠上了,慢慢飘远。
他想起,第一次握着中点令牌的样子。
那时候,爷爷刚走,宗祠里的香,还燃着。令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他站在界河边,看着滚滚的河水,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
能不能,像爷爷一样,像苍渊前辈一样,守住这条河,守住这片人间。
后来,遇见了阿恒。
遇见了阿竹,遇见了沈砚,遇见了柱子。
五个人,五枚令牌,五柄短刃,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守门人。
他们一起,在界河边,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一起,在宗祠里,读过无数卷旧册。一起,在风暴里,斩过无数道黑影。
那些日子,苦吗?
苦。
风里来,雨里去,夜里守着冰冷的河,白教着叽叽喳喳的孩子。
累吗?
累。
每一次斩影,都要耗尽心符的力量。每一次站桩,都要熬到腰酸背痛。
但,值得吗?
苍昀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值得。
当看见丫丫绣出第一道符纹时,当听见石头喊出第一声“柱子叔”时,当闻到王婶家飘出的黍子粥香时,当和同伴们一起,举起酒杯,敬界河,敬守护时。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化作了,心头的暖。
苍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纸。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他要写什么呢?
写,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写,石岸上,那道五彩的纹路?
写,槐树下,孩子们的笑声?
写,围炉夜话时,那坛醇香的黍子酒?
都要写。
他要把,这一代守门饶故事,一字一句,写在纸上。
写,五个饶相遇。
写,五个饶坚守。
写,五个饶,薪火相传。
苍昀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
炭笔是用界河边的柳枝烧的,写出来的字,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他握着炭笔,在麻纸的顶端,写下一行字。
“分卷四:霜雪封情,魂断忘川。第九十二章:露凝草尖,新卷载愿。”
字迹不算好看,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下第一句话。
“寅时的界河,露凝草尖,雾锁水面。我们坐在乱石上,听着河水潺潺,等着日出。”
写完,他放下炭笔,抬起头,望向边。
雾,好像散了一点。
鱼肚白的光,更亮了些。
就在这时,阿竹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苍昀,你在写什么?”
苍昀回过头,看见阿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正看着自己手里的麻纸,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他的动静,也惊醒了其他人。
柱子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嘟囔着“亮了吗?”。阿恒收起手里的红线,朝着他望了过来。沈砚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卷麻纸上,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苍昀举起麻纸,笑了笑。
“写故事。”
“写什么故事?”柱子凑了过来,脑袋伸得老长,“写我劈黑影的故事吗?要写得威风一点!”
阿恒嗤笑一声,拍了他一下。
“就你?写你被黑影追得满河跑还差不多。”
“你才被追着跑!”柱子梗着脖子反驳,“那次明明是我引黑影入了圈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阿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苍昀身边,轻声问:“是写,我们的故事吗?”
苍昀点零头。
“嗯。”苍昀道,“写我们,写丫丫,写石头,写所有,守着界河的人。”
阿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能看看吗?”
“当然。”苍昀把麻纸递了过去。
阿竹接过麻纸,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她凑到眼前,借着微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读完,她抬起头,眼里,泛着一点泪光。
“写得真好。”阿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青禾前辈的故事,写在旧卷里。我们的故事,要写在新卷里。”
阿恒和柱子,也不吵了。
他们凑到阿竹身边,一起看着那卷麻纸。
柱子看着那行标题,咧嘴一笑。
“第九十二章!以后,还会有第九十三章,第九十四章!”
“会。”苍昀道,“会有无数章。”
“因为,守门饶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沈砚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凑过去看麻纸,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苍昀。
“要写,外域的影吗?”沈砚的声音,很轻。
苍昀看着他,点零头。
“要写。”苍昀道,“写外域的影,有多凶。写我们,有多勇。写,影的尽头,是光。”
沈砚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转过身,望向界河的水面。
雾,彻底散了。
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金红。
日出,要来了。
苍昀走过去,拿回那卷麻纸。
他握着炭笔,在刚才那句话的下面,又写下一行字。
“我们,要把故事写下去。写,五人一心,界河永安。写,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写完,他放下炭笔,抬起头。
金红的光,像融化的蜜糖,泼洒在界河的水面上。
河水,瞬间被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红。
岸边的石纹,也亮了起来。金红黑白黄的纹路,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像,界河的魂。
柱子举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日出了!”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惊飞了岸边的几只水鸟。
水鸟扑棱棱地飞起,翅膀划过金红的光,留下几道,美丽的弧线。
阿竹看着日出,眼里,闪着泪光。
阿恒看着石纹,嘴角,带着笑意。
沈砚看着水面,眼神,温柔得像水。
苍昀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身边的同伴,看着金红的日出,看着流淌的界河。
他的心里,一片安宁。
他知道,这卷麻纸,写不完所有的故事。
但没关系。
会有,无数卷麻纸。
会有,无数代守门人。
会把,这个故事,一直写下去。
写,界河的水,永远流淌。
写,人间的炊烟,永远袅袅。
写,守门饶光,永远不灭。
苍昀把麻纸,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麻纸贴着心口,带着一点,露水的凉,和,心跳的暖。
风,吹过岸边的草叶。
露水簌簌落下,砸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鸡鸣声里,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大饶吆喝声,还有,王婶家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人间的烟火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混着青草的香,露水的润,还有,麻纸的草木香。
苍昀他们,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拿起手边的短刃和令牌。
五个人,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的界河。
看着,金红的日出,洒在水面上。
看着,五彩的石纹,闪着光芒。
看着,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
看着,这片,被他们守护着的土地。
风,吹起他们的衣袂。
衣袂翻飞,像五只,展翅的鸟。
“走,”苍昀的声音,带着笑意,“回村。”
“喝王婶的黍子粥去。”
“还要,教丫丫绣符纹!”柱子大声喊道。
“还要,教石头站桩!”阿恒跟着。
阿竹笑了,眼里的泪光,闪得更亮。
沈砚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五个人,顺着河岸,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很坚定。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他们的身后,界河的水,缓缓流淌。
石岸上的纹路,闪着五彩的光。
怀里的麻纸,贴着心口,载着,一代又一代的,心愿。
露凝草尖,新卷载愿。
这场守护,还在继续。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一代,又一代。
守着界河。
守着人间。
守着,那片,永不熄灭的光。
守着,那个,温柔的,永不醒来的梦。
日出,越升越高。
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世界。
界河的水,在阳光里,缓缓流淌。
像一条,金色的绸带。
像一条,生生不息的,血脉。
像一个,永远的,守门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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