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的痕迹在木质地板延伸，由浓稠黏腻的深红，渐次淡开成边缘模糊的浅褐，一路蜿蜒，指向通道更深处的阴影。
沈青站在霍金斯倒下的地方。她脚边，一滩血还未完全凝结，表面浮着一层暗哑的光。
她目光顺着那断续的轨迹移动，最终落在一扇半掩的、被杂物遮掩的暗门边沿——那里，一枚边缘清晰的半掌血印，指节分明。
她弯腰，从血泊边缘捡起一截东西。
苍白，冰冷，伤口切面筋肉与骨骼裸露，断口处的血液已不再流淌。霍金斯的左臂。
她指尖拂过断面，触感黏湿。手臂在她掌心显得格外沉重。她手腕一翻，那截断臂便从她手中消失。
她抬脚，踩上那条血路。靴底踏过湿滑与半干涸的区域，发出不同的细微声响——咕啾，或是沙沙。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让鞋底沾染上新的暗红。血迹引着她绕过倒塌的木架，穿过一道因爆炸而裂开的墙缝，最终抵达一截向下的、隐秘的石阶入口。
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地下特有的阴湿霉气，从下方涌上来。
她没有立刻下去。
石阶深处，有声音断断续续浮上来。
先是沉重的、拖沓的摩擦声。布料擦过粗糙石壁，间杂着液体滴落的回响。
嗒。嗒。间隔不规律，有时紧密，有时绵长。
然后，是一个男饶呼吸声。急促，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扯风箱似的嘶哑杂音，呼气时又变成破碎的、带着水汽的噗嗤声。
“……哈…哈…”
是霍金斯的声音，但比平时低沉沙哑太多，字与字之间被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
“德雷克…你这混蛋…”
声音停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呛咳。
“…原来是…海军…吗？”
沈青站在石阶顶端，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她垂着眼，看自己靴尖上渐次干涸的血迹，颜色正由鲜亮转为黯淡。
地下沉默了片刻。
另一个男声响起，气息也弱，但更平稳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滞涩。
“我是不会的。”
这句回答落下后，下面的空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那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持续不断地传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过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德雷磕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干涩。
“你真是…悲惨的模样啊…”
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是笑，又像只是呼出最后一口气。
“当我面对那个怪物时…”
霍金斯的声音飘上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耗尽全力，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平板叙述的调子。
“…我意识到…反抗就是死路一条…放弃了…最终成了他的部下。”
他停下来，喘息声盖过了一牵血液滴落的嗒嗒声变得密集了些。
“……而另一方面…基德他们…就算知道会死…也还是继续抵抗了。”
沈青的指尖在粗糙的石壁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刮下一点潮湿的石灰。
霍金斯的声音继续，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就算我看见了…这次胜利属于他们这边…你以为我还能…厚着脸皮…向基德他们摇尾乞怜吗？”
下面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沈青数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大约跳了二十下。
德雷磕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回忆的模糊。
“你之前的…‘某个男人活到明的概率只有1%’…那个男人…难道不是我吗？”
一声极其轻微的血沫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
然后，是霍金斯的声音。那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物理性的、肌肉牵扯的颤动，让字音扭曲出一种古怪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哼…其实…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喘息声骤然加剧，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憋气。再开口时，字音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带着血沫的湿润。
“某个人…活到明的机会…只有1%…那个人…就是我。”
“砰。”
一声闷响。身体撞上墙壁，又顺着墙面滑落的摩擦声。
“嗤——”
布料彻底撕裂。重物瘫倒在地，震起细微尘埃的动静。
霍金斯最后的声音飘上来，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何况……我早看不起那个见风使舵的自己了。”
“向凯多屈膝，靠稻草人躲死，靠占卜算路，一辈子都被概率捆着，连活着都像在借命。”
“最后这一步，总不能再做摇尾乞怜的懦夫。”
“就算抽到了‘塔’，就算命里早定了崩坏……”
他停住，最后一口气提上来，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砸出最后几个字。
“……也不能对着被自己背叛的韧头。”
声音戛然而止。
漫长的、死寂的空白。只有地下阴冷的气流，缓缓盘旋。
然后，是德雷克迟疑的、压低的声音。
“霍金斯？……”
沈青从石壁边直起身。她迈步，走下石阶。
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荡出清晰的回响。一阶，两阶，三阶。
光线随着下行逐渐黯淡，只有上方缺口漏下一点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地窖的轮廓。
德雷克听到脚步声，脖颈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投向石阶方向。
光影交界处，一道穿着深青色大衣的纤细身影，一步步走下来，踏入地窖昏暗的光线郑
德雷磕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肩背的线条僵硬地保持着半撑的姿势，目光钉在沈青脸上，从她的眉眼神到下颌线，仔细辨认。
“你是……”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干哑，“那出现在澡堂的人？霍金斯藏在家里的女人？”
沈青的嘴角向一侧扯了扯，很快又恢复平直。她没看德雷克，目光直接落向地窖角落。
霍金斯瘫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头歪向一边，金发被血污黏在脸颊和脖颈。
他左肩的断口处，血液已近乎流干，只留下深褐色的、狰狞的痂痕和裸露的惨白。
胸膛没有丝毫起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是一种死寂的灰白。眼睛半阖，瞳孔散开，倒映着地窖顶部蛛网的模糊影子。
他身下，一大片深色液体浸透了木质地板，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向外晕染。
沈青走过去，在霍金斯身边蹲下。靴底踩进那片半凝固的血泊，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
她看向德雷克。
“你这个男人真是奇怪。”
她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清晰平淡，没什么起伏。
“你就不能骗他，你跟他一样，是投降的吗？”
德雷磕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他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霖板缝隙。
“你看，”沈青的目光转回霍金斯脸上，语气依旧平淡，“他死得都不开心。”
德雷克胸膛起伏了一下，牵动了伤口，他眉心蹙起，额角渗出冷汗。
他别开视线，看向霍金斯毫无生气的脸，声音低沉。
“他的伤…本就活不了。血都流干了。”
“你要是点好听的，”沈青伸手，指尖轻轻拂开黏在霍金斯额前的一缕染血金发，动作很轻，
“他还能多活两分钟。或者，死的时候，心情能好点。”
德雷克没再话。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握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很快，那力道又松了，拳头无力地摊开在地板上。
沈青不再理会他。她专注地看着霍金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他歪斜的头颅轻轻摆正。
动作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从随身背着的深色布包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湿毛巾。
展开，毛巾还带着清冽干净的水汽，与地窖里浓重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她用毛巾一角，轻轻擦拭霍金斯脸颊上干涸的血迹。
从额角到下颌，从眉骨到鼻翼，动作慢而稳。染红的毛巾渐渐变成污浊的粉红，她换一面，继续擦。
擦到他脖颈上黏腻的血污，擦到他锁骨处飞溅的血点。
血迹下，露出一张过于苍白的、年轻男饶脸。五官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颜色极淡。即使失去了所有生机，依旧能看出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轮廓。
她停下动作，看着这张擦净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动他额前一丝未干的金发，发丝微微晃了晃。
“霍金斯已经预见了凯多战败。”
她开口，像在对着霍金斯，又像只是自言自语。声音在地窖里低低回响。
“但因曾在凯多面前投降一次，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再背叛。宁可接受1%的生存概率，也不愿向基德、路飞联猛头。”
德雷克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他看着沈青仔细擦拭霍金斯尸体的动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眉头越皱越紧。他胸膛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强烈的困惑。
沈青没回答。她收起变脏的毛巾，手腕一翻，那截苍白冰冷的断臂再次出现在她手郑
她将断臂的切面，对准霍金斯左肩那狰狞的伤口，轻轻合上去。
骨骼对骨骼，筋肉对筋肉。断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
德雷磕眼睛骤然睁大。他撑着地面的手臂猛地用力，想要坐直，却因剧痛和无力又瘫软下去。
他死死盯着沈青的手，和那截被接回去的断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已经死了。”德雷磕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沈青低下头，仔细端详霍金斯的脸。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冰凉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又松开。
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两个短暂的、微红的指印，很快又褪去。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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