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李诺刚眯了十分钟,就被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吵醒。
不是演习那种。
是拖长了尾音、像被人掐住喉咙那种——真警报。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出车厢。
站台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凤城站的铁路职工拎着水桶往防空洞跑,家属院的妇女抱着孩子钻桌子,连站台上那几条流浪狗都夹着尾巴往草丛里钻。
只有列车旁边,老耿带着三个战士,正在架高射机枪。
“什么情况?”李诺跑过去。
老耿头也不回,手底下的动作一刻没停:
“三分钟前,前沿观察哨报告,四架美军飞机越过国境线,低空往北飞。”
“往北?不是往丹东?”
“不是。”老耿把高射机枪的弹链拍进去,“奔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李诺脑子里“嗡”了一声。
奔凤城来的?
六十公里。四架飞机。低空突防。
二十分钟。
“老耿,”他声音压得很低,“能打下来吗?”
老耿抬头看了看。
阴,云层压得很低,能见度不到三公里。
“这破枪,最大射高两千米。”他,“飞机要是钻云层,咱们连根毛都打不着。”
他顿了顿:
“要是它敢钻出来——”
老耿没往下。
但他拍了拍那挺高射机枪的枪身,像拍老战友的肩膀。
早上六点零五分。
列车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吴建国把四部电台全关了,改用手摇发电机给计算机供电——怕无线电信号把飞机引过来。
周晓白把所有破译资料锁进保险柜,保险柜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孙虎拿着扳手,蹲在列车底部,把能反光的零件全拧下来,用泥巴糊上。
陈雪站在车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没发完的电文。
“李诺,”她,“指挥部的回复还没到。”
“等不了了。”李诺,“把电文烧了。”
陈雪愣了一下。
“烧了?”
“对。”李诺盯着上那片灰蒙蒙的云层,“飞机要是来炸,第一目标就是通讯节点。电文落到他们手里,比炸弹还可怕。”
陈雪没再问。
她划了根火柴,把那份电文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那些关于美军登陆、炮兵阵地、滩头血战的文字,一点点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上六点十分。
上传来第一声轰鸣。
不是雷。
是飞机引擎。
低沉、厚重、像钝刀子在骨头上刮。
所有人都抬头。
云层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在移动。
一大三。
大的那个飞得最高,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双引擎。
的那些灵活得多,在云层边缘钻来钻去,像水里的鱼。
老耿眯着眼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妈的。”
“怎么?”
“大的是侦察机。”老耿,“的是战斗机。”
他顿了顿:
“美军这是……给侦察机配护航。”
李诺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配护航的侦察机,不是普通侦察。
是目标侦察。
是冲着某个具体目标来的。
而这条铁路线上,能让美军派出四架飞机专程来看的目标——
只有这辆列车。
“老耿,”李诺声音发紧,“高射机枪打得着吗?”
老耿又看了看。
云层高度,目测不到八百米。
那些战斗机正在云层边缘穿来穿去,最低的时候,离地面可能只有五百米。
五百米,在高射机枪射程内。
但前提是——它们肯降到五百米。
“打不着。”老耿,“它们不傻。”
早上六点十五分。
飞机在凤城站上空盘旋了整整五分钟。
引擎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有时近得像在头顶,有时远得像要离开。
但每次以为它要走了,那声音又绕回来。
像猫逗老鼠。
列车里,所有人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吴建国趴在电台旁边,手按在关机键上,指节发白。
周晓白蹲在保险柜旁边,怀里抱着那串钥匙,像抱救命稻草。
孙虎还蹲在车底,手里的扳手攥出了汗。
陈雪站在李诺旁边,一声不吭。
但她左手一直抓着李诺的袖子。
很紧。
李诺没甩开。
他盯着头顶那片云层,听着那些忽远忽近的引擎声,脑子里飞快地转。
美军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列车在这里?还是只知道这附近有异常电子信号?
如果知道列车在这里,为什么只是盘旋,不投弹?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派四架飞机来找?
他想起昨下午那些线。
那些朝着战场方向、发射了几个时的无线电信号。
美军肯定侦测到了。
但侦测到信号是一回事,定位信号源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他们把线收起来之后。
现在,这辆列车就是一堆趴在铁轨上的废铁,没有任何电子辐射。
除非——
李诺猛地转头。
“孙虎!”
孙虎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泥:“在!”
“发电机呢?”
“关了啊。”
“备用电源呢?”
“也关了。”
“照明呢?”
孙虎愣了半秒,然后脸色变了。
车厢里还亮着灯。
两盏。
一盏在会议室,一盏在驾驶室。
从上往下看,在这片灰扑颇站台上,那两个亮着的窗户,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操!”
孙虎扔下扳手就往车上冲。
李诺一把拽住他。
“别动。”
孙虎急眼了:“李工!那灯……”
“已经亮了五分钟了。”李诺,“要看见早看见了。”
他盯着上那些黑影:
“现在关灯,反而是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
孙虎愣住了。
陈雪在旁边轻声:“那怎么办?”
李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老耿,”他,“把高射机枪架到站台东头去。”
老耿一愣:“东头?那边是空地……”
“对。”李诺,“空地,视野好。”
他顿了顿:
“把枪架在那,枪口朝上,人要站在枪旁边。越多越好。”
老耿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痞,像三十年前在战场上看见老乡长用空城计骗鬼子时那种笑。
“明白了。”他,“虚张声势。”
早上六点二十分。
老耿带着三个战士,把那挺高射机枪架在站台东头的空地上。
枪口朝。
人站在枪旁边,仰着头,看着云层。
一动不动。
像四根钉子钉在地上。
上,那架双引擎侦察机又绕了一圈。
这一次,它飞得更低了。
云层被机翼划开一道缝,能隐约看见银灰色的机身和机尾的美国星徽。
它盯着那挺高射机枪看。
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
引擎声开始变远。
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边。
老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飞机消失。
直到最后一缕引擎声也听不见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发飘,“吓死老子了。”
早上六点半。
警报解除。
列车里,吴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电台,大口喘气。
周晓白松开保险柜钥匙,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孙虎从车底钻出来,满身泥,但脸上带着笑。
“李工,”他,“您这窄…真他娘绝了。”
李诺没话。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东头那挺还架着的高射机枪。
老耿正带着人把它往回拖。
“老耿,”他喊了一声,“枪别收了。”
老耿回头:“啊?”
“就架在那。”李诺,“架到咱们走为止。”
老耿愣了愣,然后点头。
“明白了。”
陈雪走过来,站在李诺旁边。
“你觉得它们还会来?”
“会。”李诺,“但下次来,就不会只是看了。”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得在它们再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转身,大步走向列车。
“吴建国!恢复通讯!联系指挥部,问铁山战况!”
“周晓白!把保险柜打开,破译程序继续跑!”
“孙虎!检查列车底盘,确保随时能启动!”
“马全有!叫你的人起来,准备接收电报!”
一条条命令下去。
列车重新活过来。
电台的“滴滴答答”声又响起来。
计算机屏幕亮起绿光。
保险柜打开,一摞摞资料重新上桌。
所有人都动起来。
像一台刚加满油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
早上七点整。
第一份战报传来。
周晓白念:
“铁山方向。美军主力登陆持续。我岸防炮击沉登陆艇七艘,击伤驱逐舰一艘。但敌后续部队仍在增援。滩头阵地,我军伤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军伤亡,约三百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三百人。
三十二个守备排,加上滩头防御部队。
三百个儿子、丈夫、父亲。
李诺盯着那份电文。
他想起昨晚上那个趴在地上发报的年轻人。想起他“十一没睡整觉”。想起他袖口上那个没补的洞。
那三百个人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三百个人,是替后面的炔邻一波。
如果没有他们,伤亡数字后面还要再加个零。
“还有吗?”他问。
周晓白翻到第二页:
“指挥部通报:根据列车提供的美军通讯破译情报,我炮兵及时转移,避免了更大损失。特此表彰。”
她顿了顿:
“署名是——总参三部。”
李诺没话。
表彰?
他要的不是表彰。
他要的是——
窗外,远处又传来隐约的轰鸣声。
不是飞机。
是炮。
铁山方向的炮。
那声音闷闷的,像远雷。
李诺站在窗前,听着那些炮声。
三百个裙下了。
但炮还在响。
仗还在打。
他攥紧拳头。
“吴建国,”他,“给指挥部发报。”
“请讲。”
“列车请求——前移三十公里。”
陈雪猛地抬头:“李诺!”
“我知道。”李诺没回头,“但六十公里太远了。电报十五分钟延迟,等我们破译出来,战机早没了。”
他顿了顿:
“三十公里,五到八分钟延迟。能多救几个人。”
陈雪盯着他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吴建国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等最后的命令。
李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
“发。”
电报从凤城站发出,越过山岭,越过江面,传向沈阳,传向北京。
窗外,炮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
像敲在心上。
(第五百六十六章完)
喜欢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