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海拔四千七百米。
李诺蹲在一块冰岩后面,手里的信号枪冻得像冰棍。
“李工,”赵铁柱缩在旁边,牙齿打战,“咱们还要等多久?”
“等风停。”
“这风刮了三了。”
“那就等三。”
赵铁柱不话了。他把棉袄裹紧,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攥在手心里。
暴风雪嘶吼着掠过山脊,能见度不足五米。身后的向导早在一个时前就摇头——不能再往前了,会死饶。
但李诺不走。
信号源就在前面那道冰崖后面,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锁已打开……窗口期还剩十二时……速来……”
十二时。
从基地出发算起,已经第九了。
他没回陈雪的电报,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暴风雪切断了所有通讯。
赵铁柱突然:“李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来昆仑。”赵铁柱看着那支钢笔,“要是不来,这会儿你该在基地吃饺子。听今年。”
李诺沉默了几秒。
“后悔没用。”他,“来都来了。”
赵铁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其实……我来之前就想好了。”他,“就算找不到我爹,能找到答案也值了。”
“什么答案?”
“我爹为什么走,为什么留那本笔记,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李诺没回答。
他盯着风雪深处,突然站了起来。
“风了。”
赵铁柱一愣,爬起来。
确实了。不是停,是势头减弱。能见度从五米拉到十米,隐约能看见冰崖的轮廓。
“走。”
两人猫着腰,朝冰崖摸去。
三百米,走了二十分钟。
冰崖下有个然冰洞,洞口被积雪掩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
信号源就在里面。
李诺掏出能量核心手枪,打手势让赵铁柱跟在身后。两人贴着冰壁,侧身挤进冰洞。
里面比外面暖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暖和,是一种……奇怪的稳定福
赵铁柱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亮四周。
冰壁上刻满了符号。
不是藏文,不是汉字,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平方、时空曲率张量……
还营—∞符号。
刻满整个冰壁。
赵铁柱的手抖了一下。
“这里……”他声音发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诺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冰洞中央。
那里有一样东西。
一台设备。
或者——一截车厢。
绿皮。
锈迹斑斑。
车身上的编号勉强能辨认:Kx-1947。
比他的列车早两年。
李诺站在原地,像被人一棍子敲在后脑勺。
父亲留下的不是信号,是另一台列车。
或者——列车原型机。
他慢慢走近。
车厢门虚掩着,门把手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伸手握住把手。
冰碎了。
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着。
一具骸骨。
穿着五十年代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一本烧掉一半的笔记本,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符号。
赵铁柱腿一软,跪在地上。
“……爹。”
腊月二十六,基地。
陈雪站在列车机房里,对着通讯终端发呆。
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信号丢失”。
李诺失联第四。
周晓白轻轻敲门:“陈姐,九院回电了。”
陈雪回过神:“念。”
“九院同意派第二批学员来培训,人数十五人。带队的是……”周晓白顿了顿,“是钱院长亲自推荐的研究员,专门搞理论物理的。”
理论物理。
陈雪皱眉:“他们来学什么?”
“电报没。”周晓白把电文递过来,“就‘希望深入了解基地的计算机辅助计算体系’。”
陈雪看着电文。
九院对计算机的兴趣,已经不是一两。之前那本红色手册,他们拿回去不到一周就反馈了十七个问题——全集中在算法优化和数值模拟上。
他们想把计算机用在核武器设计上。
这是李诺走之前就预料到的。
他:“给。但给之前,得把人教会。”
现在,人来了。
陈雪深吸一口气:“回复九院——欢迎。但培训周期至少三个月,不能中途退出,不能泄露课程内容。”
“三个月?”周晓白惊讶,“他们等得了?”
“等不了也得等。”陈雪,“计算机不是收音机,拧几个螺丝就能用。要想掌握这门技术,就得下笨功夫。”
周晓白记下,又问:“那教材……”
“用红色第一册。”陈雪,“另外,把列车机房的《高级算法》部分拷贝一份,单独锁起来。等他们学完基础,再决定给不给。”
周晓白应声去了。
陈雪转向通讯终端,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号丢失”的标识。
她轻轻按了一下重启键。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跳出一行字:
【信号恢复郑来源:昆仑山节点。】
陈雪瞳孔骤缩。
她的手开始发抖。
几秒钟后,第一段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陈雪,我是李诺。”
“找到了。”
“父亲留下的不只是信号,是一台列车原型机。他在这里等了四年。”
“锁已经打开,但窗口期只剩八时。”
“我需要列车支援。不是我自己这辆——是基地那辆。”
“它该动起来了。”
腊月二十七,凌晨四点。
基地所有组长被紧急召集到列车机房。
陈雪站在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李诺发来的坐标、路径、时间表。
“……所以,”老张听完,慢慢开口,“李工的意思是,让基地这辆列车,开进昆仑山?”
“是。”
“可铁路呢?昆仑山没通铁路!”
“李诺,原型机的位置,有一段废弃的窄轨矿道,可以连通到格尔木支线。”陈雪指着地图,“从基地到格尔木,全程铁路。格尔木到目标点,四十公里窄轨,列车可以低速通过。”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公里窄轨,荒废多年,能不能走车,谁也不敢保证。
“太冒险了。”秦院士摇头,“万一列车卡在半路,或者窄轨塌了……”
“但李诺需要它。”陈雪打断他。
她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他,昆仑的锁已经打开。时空节点正在不稳定震荡。原型机的能量不够完成闭环。需要基地这辆——完整版的列车——去充当‘锚’。”
她顿了顿:
“他还,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会议室沉默了很久。
老张第一个开口:“我报名押车。”
秦院士推了推眼镜:“我去评估轨道状况。”
吴建国举手:“我负责通讯保障。”
孙虎:“我带维修工具。”
周晓白:“我……我跟车做记录。”
陈雪看着这些人。
一群搞技术的。平时吵吵嚷嚷,关键时刻没有一个退缩。
“我也去。”她,“我负责把列车开到李诺面前。”
腊月二十七,下午两点。
列车启动。
不是试运行,是正式出征。
车头喷出的蒸汽在严寒中凝成白雾,像巨龙吐息。
陈雪站在驾驶室里,手扶着操纵杆。
她从来没开过火车。
但李诺教过她——如果有一,他不在,需要她来开。
“记住,”他,“这辆车看起来是蒸汽机车,其实是能量驱动。操纵杆向前推是加速,向后拉是减速,红色按钮是紧急制动。就这么简单。”
她问:“万一出故障呢?”
他笑:“不会出故障。它自己会修。”
现在,她站在这里。
操纵杆向前推。
列车缓缓驶出基地。
站台上站满了人——没跟车的工作人员、培训班的学员、还有新来的九院研究员。
没人话。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列绿皮车,驶向白茫茫的远方。
陈雪从驾驶室窗口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
基地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渐模糊。
她想起李诺走之前的话:
“如果有一,列车真的开动起来,明燎原之火已经烧到了需要它亲自出场的地步。”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列车不是武器。
列车是催化剂。
它承载的知识,让长春一汽的发动机合格率从67%升到89%。
它承载的技术,让沈阳飞机制造厂造出了更坚固的机翼。
它承载的思想,让九院的研究员愿意花三个月时间,从头学起计算机算法。
现在,它要去昆仑山。
去完成它真正的使命。
腊月二十八,深夜。
列车行驶在格尔木支线上。
窗外是茫茫戈壁,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车厢里,技术组的人都在忙碌。
吴建国在调试通讯设备,孙虎在检查轮对轴承,周晓白在整理行车日志。
老张靠在座位上打盹,鼾声均匀。
秦院士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阅李国华留下的那本笔记——赵铁柱从昆仑发回了扫描件。
他翻到某一页,突然停住。
“陈雪,”他抬起头,“你看这里。”
陈雪凑过去。
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
“时空节点就像火种。一个人拿着火种,可以照亮自己脚下的路。但要想照亮整个原野,需要有人把火种传递下去。”
下面还有一行字:
“列车不是终点,是起点。它是这把火的催化剂——让知识从一个地方,更快地传到另一个地方。”
陈雪盯着那行字。
列车不是终点,是起点。
它是这把火的催化剂。
她突然明白了李国华设计列车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穿越时空,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是为了——传递火种。
秦院士摘下眼镜,轻轻擦拭。
“李国华博士,”他,“四十年前就看到了今。”
腊月二十九,黎明。
列车抵达昆仑山脚下。
前方是那条废弃四十年的窄轨矿道,钢轨锈迹斑斑,枕木腐朽松动。
陈雪下车查看轨道状况。
秦院士蹲下,用手指刮了刮钢轨表面的铁锈。
“轨头磨损严重,但轨腰和轨底还完整。”他,“慢速通过,问题不大。”
老张检查枕木:“三分之一需要更换,随车带的有备料。孙虎,带人换枕木。”
“是!”
二十多人下车,开始抢修轨道。
扳手、撬棍、铁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陈雪站在列车旁,看着正在忙碌的人们。
她突然想起李诺过的一句话:
“知识传播的速度,不是加法,是乘法。”
现在,加法变成了乘法。
而乘法,正在变成指数。
她抬头望向昆仑山深处。
那里,风雪渐歇。
空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山脊上。
像一条金色的轨道。
陈雪握紧操纵杆。
“继续前进。”
腊月三十,除夕。
上午十点,列车抵达终点。
冰崖下,李诺和赵铁柱站在冰洞入口,看着那辆绿皮车缓缓驶近。
车头喷出的蒸汽与山间雾气融为一体。
车门打开。
陈雪跳下来。
她看着李诺。
李诺看着她。
“你来了。”他。
“你开个头,”陈雪,“我总得接住。”
李诺笑了。
他转身,指着冰洞里那台锈迹斑斑的原型车:
“需要把它和基地列车的能量核心并联。两个节点同步共振,才能稳定住时空窗口。”
“需要多久?”
“八时。”李诺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十点十分,今晚六点之前必须完成。”
“来得及。”
陈雪回头,朝列车喊:
“孙虎,带工具!吴建国,准备能量监测!秦院士——请您来核对接驳方案!”
人们从车上跳下,涌进冰洞。
李诺站在洞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老张在拆卸原型车的防护罩。
孙虎在检查电缆接头。
秦院士戴着老花镜,趴在设备前测量数据。
吴建国和周晓白在架设临时通讯站。
赵铁柱跪在父亲遗骸前,低声着什么。
陈雪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烧了一半的笔记本。
山谷里响起机器的轰鸣声。
那是两台列车,隔着四年的时空,第一次同步启动。
李诺抬头。
昆仑山的空,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不是裂缝——是门。
门后有什么,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父亲在那里。
父亲等了四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把火种,传给下一个人。
(第五百六十章完)
喜欢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