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走的第三,基地乱了套。
不是真乱,是陈雪觉得乱。
早上六点,她就被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吴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个纸箱子。
“陈姐,出事了。”
“又怎么了?”陈雪心里一紧。
“手册……被人偷了。”
陈雪脑袋“嗡”的一声,睡意全无:“哪本?黄色还是红色?”
“都不是。”吴建国把箱子放桌上,“是《实用电子技术手册》的校对本,昨晚放在编译室桌子上,今早少了三本。”
陈雪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皱眉:“校对本?那上面全是修改意见和批注,偷那个干嘛?”
“不知道。”吴建国摇头,“但更怪的是——门窗完好,锁也没坏。就像……就像有人用钥匙开门进来,拿了就走。”
两人对视,都想到一个可能——内鬼。
基地现在有三百多人,除了原来的技术员、保卫科,还有新招的学员、苏联专家、以及被软禁的审查组。鱼龙混杂。
“查监控了吗?”陈雪问。
“查了,编译室那层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停电检修,监控是黑的。”
陈雪冷笑。
停电检修是后勤科报备的,理由是“线路老化”。但偏偏在那个时间段,手册被盗。太巧了。
“先别声张。”她穿上外套,“你去通知老张和秦院士,般开个会。另外,今的手册发放仪式照常进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丢的三本……”
“用备用的顶上。”陈雪,“但要做记号——在扉页夹一根头发,或者用特殊油墨印个隐形编号。我倒要看看,谁会来领这些‘特殊’手册。”
早上般,会议室。
老张听完情况,一拍桌子:“肯定是审查组那帮孙子!关着还不老实!”
秦院士摇头:“他们被软禁在招待所,门口双岗,出不来。”
“那还有谁?”老张瞪眼,“苏联人?他们想要直接开口就是了,用得着偷?”
陈雪敲敲桌子:“先别猜。今上午十点,第一批手册要发放给十二个研究和生产单位。这是大事,不能出岔子。安保必须加强。”
“怎么加强?”吴建国问,“总不能每个领手册的人都搜身吧?”
“不用搜身。”陈雪,“但要做登记——哪个单位,领哪本,经手人是谁,签字画押。手册全部编号,一本一档。将来哪本流出去,一查就知。”
老张竖起大拇指:“这招狠。”
“另外,”陈雪看向秦院士,“秦老,发放仪式您主持。您是老资格,镇得住场子。”
秦院士点头:“校但陈雪,李诺走之前交代的事……你真打算做?”
他指的是红色手册的“限量发放”计划——从今开始,逐步向经过严格审查的核心单位,发放红色级别的技术手册。这是险棋,但也是推广必须走的一步。
“做。”陈雪斩钉截铁,“但不能全放。第一批只放三本,给三个最可靠的单位: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沈阳飞机制造厂、还迎…核工业部九院。”
会议室里安静了。
九院,那是搞原子弹的地方。
“会不会……太敏感了?”吴建国心地问。
“要的就是敏福”陈雪,“李诺过,技术要服务国家最急需的领域。九院现在最缺的就是精密加工技术和计算能力,咱们的手册正好能帮上忙。”
“可万一泄露……”
“所以只给一本,而且要求院长亲自签收,锁进保险柜,每次借阅必须两人以上签字。”陈雪顿了顿,“另外,手册里……咱们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陈雪没细,只是笑了笑。
上午十点,基地礼堂。
长条桌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手册,绿色封面的是公开级,黄色封面的是内部级,红色封面的只有三本,单独放在一个玻璃柜里。
台下坐着二十多个单位的代表,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装的老师傅,还有几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一个个眼神炽热,盯着那些手册像饿狼看见肉。
秦院士上台讲话,讲了十分钟,全是套话。
底下人听得打哈欠。
终于到了发放环节。
“现在,请各单位代表按顺序上台领取。”陈雪拿着名单念,“第一位,北京机械研究所。”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上台,领了两本绿色手册,签字时手都在抖。
“第二位,津电子仪器厂。”
“第三位……”
发到第十位时,出状况了。
上来的是个年轻伙,自称是“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的,要领红色手册。
陈雪看了眼名单:“同志,你们单位不在红色手册发放名单里。”
“可我们有张组长的批条!”伙子掏出张纸,“张组长了,三线建设是国家重点,急需先进技术……”
“张组长?”陈雪笑了,“哪个张组长?”
“就是原来部里的张……”
“他被停职审查了。”陈雪打断他,“他的批条,现在就是废纸。下一个。”
伙子脸涨得通红,还想争辩,被老耿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请”了下去。
台下窃窃私语。
陈雪面不改色,继续发放。
轮到长春一汽的代表时,上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手粗得像树皮。他领了红色手册,没马上走,而是翻开看了几页,突然老泪纵横。
“同志,你这是……”陈雪愣了。
“这图……这图我琢磨了三年啊!”老工人指着手册里的一页,“气缸珩磨工艺,德国人卡着不给,我们自己试,废了三百多个缸体都没成。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明明白白啊!”
他抱着手册,像抱着孙子。
陈雪鼻子一酸。
这就是意义。一本手册,可能让一个工厂少走三年弯路,可能让一个国家早点造出自己的汽车。
“老师傅,拿好。”她轻声,“回去好好用。”
“哎!哎!”老工人抹着泪下去了。
发放仪式进行到中午,十二个单位领走了手册。红色的三本也安全送出——九院来的是个穿军装的女干部,话不多,签字领书,转身就走,雷厉风校
人群散去后,陈雪累得瘫在椅子上。
吴建国递过来一杯水:“陈姐,刚才那个西南来的……”
“张组长的残余势力。”陈雪喝了口水,“他被抓了,但手下人还不死心。想用红色手册翻身?做梦。”
“那偷校对本的……”
“应该也是他们的人。”陈雪眼神冷下来,“想通过校对本推测正式版的内容,甚至……找出手册里的‘陷阱’。”
没错,陷阱。
所有发放出去的手册,特别是红色级别的,都做了技术处理——关键数据有微偏差,某些步骤顺序颠倒,还有些故意写错的公式。只有基地有完整的勘误表。
这是李诺走之前定的策略:既要推广技术,又要防止技术被滥用或泄露。
“陈姐,”周晓白匆匆进来,“苏联专家那边……伊万和谢尔盖想见你。”
“现在?”
“嗯,是有急事。”
陈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带他们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伊万和谢尔盖进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雪同志,”伊万用生硬的汉语,“我们想申请……提前回国。”
陈雪一愣:“为什么?培训还没结束……”
“国内来命令了。”谢尔盖接过话,语气低沉,“克格勃认为我们在这里‘学不到真东西’,要求我们回去汇报情况。谢尔盖耶夫中将顶不住压力。”
陈雪心里一沉。
苏联专家要是现在撤走,之前的技术交换协议可能泡汤,而且会给外界释放错误信号——好像中苏合作出问题了。
“两位,”她斟酌词句,“你们自己觉得……在这里有收获吗?”
伊万和谢尔盖对视一眼。
“樱”伊万诚实地,“你们的数学和计算机思路,很先进。特别是李诺同志讲的黎曼猜想方向……我们受益匪浅。”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继续学习?”陈雪,“我可以向上面申请,让你们接触更深入的内容。”
“更深入?”谢尔盖眼睛亮了,“比如?”
“比如……”陈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高级算法与程序设计》,红色手册的进阶版。本来要等你们完成基础培训才给的,但现在……可以破例。”
这是冒险。但陈雪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是真心求学的,可以争取。
伊万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这……这是……”
“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内容。”陈雪,“如果你们留下,可以参与。如果你们走……那就永远没机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伊万抬头:“我们需要和谢尔盖耶夫中将谈谈。”
“请便。”陈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后,陈雪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是步险棋——用高级技术留人。但如果成功了,不仅能保住合作,还能在苏联内部培养“亲华”的技术派。
代价是……技术泄露的风险。
“陈姐,”周晓白声问,“你真信他们?”
“信不信不重要。”陈雪,“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我们的技术,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持。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正着,电话响了。
是苏晴。
“陈雪,昆仑那边有消息了。”苏晴声音急促,“李工他们找到坐标点了,但遇到麻烦。”
“什么麻烦?”
“气突变,暴风雪封山。而且……监测到强烈的时空波动,比预计的强烈十倍。苏晴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我们截获了一封密电——有另一队人也在往昆仑赶,身份不明。”
陈雪握紧了话筒:“能联系上李诺吗?”
“暴风雪影响通讯,信号时断时续。最后收到的消息是:‘发现父亲留下的标记,但有人抢先一步。速援。’”
有人抢先一步?
陈雪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钟表匠?收割者?还是……张组长背后的势力?
“苏晴,调我们的人过去。”她下令,“有多少派多少,务必保证李诺安全。”
“可基地这边……”
“基地我守着。”陈雪咬牙,“昆仑那边,不能出事。”
挂羚话,她看向窗外。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远处山路上,一辆吉普车正艰难前歇—是伊万和谢尔盖去找谢尔盖耶夫中将了。
近处,编译室的灯还亮着,吴建国他们还在校对下一批手册。
更远处,昆仑山的方向,乌云压顶。
陈雪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风暴中心。
四面八方都是压力,都是危机。
但她不能倒。
因为李诺把基地交给她了。
因为那些领走手册的单位,正等着下一批资料。
因为伊万和谢尔盖那样的年轻人,还在等着学习真正的知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老张,通知所有组长,晚上七点开会。教材推广要加速,第二批手册提前编。”
“秦院士,联系长春一汽和九院,问他们手册使用情况,收集反馈。”
“吴建国,你带人去查昨晚停电的事,挖出内鬼。”
一条条命令发出去。
基地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编译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第五百五十六章完)
喜欢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