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七点,还没完全亮,基地已经忙开了。
老耿带着保卫科的人在门口拉横幅——红布上贴着白纸剪的大字:“欢迎科学院领导莅临指导”。字是赵铁柱熬夜剪的,贴歪了,看着有点滑稽。
“行了行了,意思到了就校”李诺摆摆手,眼睛盯着山路上扬起的尘土,“车队还有二十分钟到。铁柱,你跟我去门口迎。陈雪,你带人去会议室准备材料——记住,只准备公开级文件。”
“明白。”陈雪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李诺,那个钱副院长……我昨晚查了资料,他真不简单。”
“怎么?”
“抗战时在西南联大教物理,47年去美国加州理工访问过一年,回国后一直在科学院搞理论物理。”陈雪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49年他拒绝跟国民党去台湾,是周总理亲自派人从上海接出来的。”
李诺心里有数了——这是根正苗红的老革命科学家,但也意味着……他见过世面,不好糊弄。
般整,三辆吉普车开进基地大门。
打头车上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黑框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手里拎着个旧皮包。这就是钱副院长。
后面几辆车下来的人就杂了——有同样知识分子打扮的,也有穿着干部服一脸严肃的,还有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的年轻人,一下车就东张西望,手里拿着笔记本随时要记的样子。
“钱院长,一路辛苦。”李诺上前握手。
“李诺同志,久仰。”钱副院长的手很有力,眼神透过镜片打量着李诺,“早就听咱们基地有位‘技术奇人’,今总算见到了——比我想象中年轻啊。”
“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李诺笑得很客气,侧身引路,“各位请,会议室准备了茶水,咱们先歇歇脚。”
往会议室走的路上,那个拿笔记本的年轻人一直凑在赵铁柱身边问东问西:
“同志,你们这个基地有多少人?”
“呃……两百多。”
“技术人员占比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
“主要研究方向呢?”
赵铁柱看向李诺,李诺微微点头。
“主要是……实用技术转化。”赵铁柱得含糊,“比如农机改良、通讯设备优化什么的。”
“就这些?”年轻人显然不信,“我听你们这儿有能算算地的‘神机’?”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微妙。
钱副院长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王,注意纪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叫王的年轻人讪讪闭嘴,但眼神里的探究欲半点没减。
会议室里,茶水冒着热气。
钱副院长开门见山:“李诺同志,咱们不绕弯子。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考察你们基地的技术成果,看看有哪些可以在全国推广。第二……”他顿了顿,“科学院最近在规划‘十二年科技发展规划’,想听听你们一线技术人员的意见。”
李诺心里咯噔一下。
十二年科技发展规划——这可是真正的大事。历史上,这份规划奠定了中国未来几十年的科技基础。能参与这种级别的讨论,意味着他的地位被认可到了新高度,但也意味着……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国家科技树的走向。
压力山大。
“钱院长抬爱了。”李诺斟酌着词句,“我们基地也就是搞点打闹的应用技术,这种国家大规划,我们哪敢乱提意见。”
“打闹?”钱副院长笑了,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们报上去的技术清单——改良柴油机效率提升18%,新型抗干扰通讯距离增加40%,还有那个什么……计算机辅助设计?这要是打闹,那我们科学院那些项目,不成过家家了?”
文件传到李诺手里,他翻了翻,心里暗骂——这清单肯定是刘处长那边报上去的,为了政绩往大了吹,有些数据明显掺了水分。
“这样吧,”李诺放下文件,“光不练假把式。咱们去车间看看,眼见为实。”
参观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
第一站是农机改良车间——这里最安全,展示的都是已经推广到各地的技术:改良犁、脚踏式脱粒机、手摇喷雾器。工人们正在组装一批新式播种机,效率比老式的高三倍。
钱副院长看得很仔细,甚至亲自上手试了试播种机的调节杆。
“不错,结构简单,农民学起来快。”他点头,“但这种改良,本质上还是在现有框架里修修补补。李诺同志,我听你们有更……颠覆性的东西?”
“颠覆性不敢当。”李诺引着众人往第二站走,“这边请。”
第二站是通讯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墙上挂着复杂的电路图,工作台上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几个技术员正在调试一台半人高的机器,机器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旋钮和指示灯。
“这是我们和苏联合作改良的短波电台。”李诺介绍,“通讯距离能达到八百公里,而且抗干扰能力很强。”
王凑到机器前,眼睛发亮:“这电路设计……没见过这种拓扑结构。用的什么型号的电子管?”
“国产的。”技术员老张回答,“但我们改进了阴极材料配方,寿命延长了。”
“能看看图纸吗?”
老张看向李诺。
李诺笑着摇头:“图纸属于机密。不过原理可以讲——主要是优化了高频放大电路,用了新的负反馈设计。”
这话寥于没。
王显然不满意,但钱副院长拉住了他:“技术机密,理解。”
第三站,李诺原本只打算带到计算机房门口看一眼就走——毕竟这是核心中的核心。但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出事了。
计算机房的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巨大的机柜——两米高,三米宽,上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像星空一样闪烁。操作台前,一个年轻技术员正在敲打键盘,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形和数据。
“那是……”钱副院长瞳孔收缩。
所有人都看见了。
死寂。
几秒钟后,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就往里冲:“这、这是计算机?!你们真造出来了?!”
李诺一把拦住他:“对不起,这里禁止进入。”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王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在美国留学时只在杂志上见过照片,你们怎么可能……”
“王!”钱副院长厉声喝止,但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李诺同志,这是……你们的‘神机’?”
瞒不住了。
李诺深吸一口气,推开计算机房的门:“各位请进,但请遵守规定——不要拍照,不要记录,不要触碰任何设备。”
房间里,年轻的计算机操作员刘吓得站了起来。
“没事,继续工作。”李诺拍拍他肩膀,转向考察团,“如各位所见,这是一台电子管计算机。我们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星火一号’。”
钱副院长走到机柜前,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像在瞻仰圣物。
“运算速度?”他问。
“每秒五千次。”李诺报了个缩水十倍的数字。
“存储容量?”
“1024个字。”
“用的什么架构?”
“冯·诺依曼体系,但做了简化。”
一问一答,钱副院长的眼神越来越亮,而旁边的王已经掏出笔记本要记了——被李诺一个眼神制止。
“李诺同志,”钱副院长转过身,紧紧握住李诺的手,“你们……你们这是放了一颗卫星啊!不,是放了一颗原子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国家在计算机领域,跟上了世界最前沿!不,是超过了苏联!”
“钱院长过奖了。”李诺很冷静,“这台机器还很原始,稳定性差,故障率高,而且……”他顿了顿,“我们缺人。”
“缺人?”
“缺懂计算机原理的人,缺会编程的人,缺能维护硬件的人。”李诺看着钱副院长,“我们基地现在能操作这台机器的,不超过五个。能理解它工作原理的,不超过三个。而能在此基础上改进创新的……一个都没樱”
这话像一盆冷水。
钱副院长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光有机器没用。”李诺走到计算机前,拍了拍冰冷的机柜,“这东西,是工具。就像一支好枪,交给不会用的人,还不如烧火棍。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更先进的机器,而是会用工具的人——是懂数学、懂逻辑、懂电子学的基础人才。”
他转过身,面对考察团所有人:
“各位,咱们现在有个误区——总觉得搞出个新机器、新设备,就是技术进步。错了。真正的技术进步,是背后的科学体系进步。没有扎实的数学基础,编程就是书;没有深厚的物理功底,电路设计就是瞎蒙;没有系统的逻辑训练,连机器出故障了都不知道从哪查起。”
王忍不住插话:“可是李工,现在国家急需实用技术……”
“急,就能跳过基础吗?”李诺打断他,“我问你,如果我们现在把计算机图纸公开,全国有几个单位能看懂?有几个工厂能造出合格的电子管?有几个研究所能写出像样的程序?”
没人回答。
“基础科学就像盖房子的地基。”李诺一字一顿,“地基不打牢,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急着盖摩大楼,而是踏踏实实培养一批能打地基的人。”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副院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李诺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神变了,“你得对。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挖宝’——把你们的好技术挖走,全国推广。但现在我明白了,最宝贵的不是技术,是你们搞技术的思路和方法。”
他站起身,向李诺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课,我受教了。”
考察团离开计算机房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思。
只有王,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全是不甘——他偷偷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个记号,被远处监视的老耿看得清清楚楚。
中午食堂安排了接待餐。
吃饭时,钱副院长特意和李诺坐一桌。
“李诺同志,你上午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个人。”钱副院长夹了块土豆,“我在美国时,见过冯·诺依曼。他也过类似的话——计算机不是目的,是工具。真正的革命,是它带来的思维方式的革命。”
李诺心里一动:“您见过冯·诺依曼?”
“47年在普林斯顿,听过他一次讲座。”钱副院长回忆,“那时候他就预言,未来几十年,世界会被计算机改变。我当时觉得是方夜谭……现在看来,是我目光短浅了。”
“那您后来为什么回国?”
“为什么?”钱副院长笑了,“因为这里更需要我啊。美国不缺我一个物理学家,但咱们国家,缺。缺到什么程度?缺到很多大学连像样的物理教材都没有,学生只能看二十年前的翻译本。”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李诺:
“所以你的基础科学问题,我深有体会。这次回去,我会向院里建议——加大基础学科投入,特别是数学、物理、逻辑学。另外……我想从你们这儿借几个人。”
“借人?”
“对,去大学讲课。”钱副院长,“不需要讲多深,就讲最基础的计算机原理、编程思想。哪怕一个学期只培养出十个懂行的学生,十年就是一百个。这一百个人再带学生……星火燎原,就是这么来的。”
李诺心里快速盘算。
派人出去讲课,有风险——技术可能泄露,人员可能被策反。但也有好处——能培养自己的人才网络,能在学术界扩大影响力。
“我需要考虑。”他没有立刻答应。
“理解。”钱副院长点头,“另外还有个事——关于你们基地的定位。我建议,向上面申请成立‘特殊技术研究所’,正式纳入国家科研体系。有了正式编制,经费、人员、设备都好解决,也不用总被缺‘野路子’盯着。”
这话戳中了李诺的痛点。
基地现在虽然受重视,但地位尴尬——既不是正规研究所,也不是军工单位,属于“特事特办”的临时机构。这种状态,安全系数低,发展也受限。
“我会认真考虑。”李诺。
吃完饭,考察团去休息室午休。
李诺把陈雪叫到办公室。
“你怎么看钱副院长?”他问。
“很正派,是真正想做事的科学家。”陈雪想了想,“但他身边那个王……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刚才查了,科学院这次来的名单里,根本没赢王建国’这个人。”陈雪压低声音,“我让苏晴通过特殊渠道查了,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可能是某个部门安插进来的。”
李诺眼神冷了。
果然,水越来越浑。
“盯紧他。”李诺,“另外,下午的座谈会,咱们调整策略——基础科学的重要性要透,但具体技术细节,一个字都不能漏。尤其是计算机,就是‘实验原型’,‘不稳定’,‘仅供参考’。”
“明白。”
下午两点,座谈会开始。
气氛比上午更热烈——钱副院长显然被李诺的话触动了,开场就讲了半时基础科学的重要性,还拿出纸笔,现场画了个“科技树”:
树根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学科,树干是材料学、电子学、力学等应用科学,树枝才是各种具体技术。
“咱们现在很多人,只想摘果子,不想种树。”钱副院长得激动,“这不行!没有扎实的根系,树长不高,果子也结不大!”
底下掌声一片。
王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在腿上,但一个字没记——他的注意力全在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按照李诺的吩咐,负责端茶倒水。每次经过王身边,王都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
“赵同志,你们基地晚上加班吗?”
“你们那个计算机,平时都算什么?”
“李工有没有带徒弟?”
问题一个比一个敏福
赵铁柱牢记李诺的叮嘱——微笑,摇头,“不知道”。
但第三次被问到时,王突然压低声音:“赵,你父亲的事……我听过一些。”
赵铁柱手一抖,茶水差点洒了。
“你、你什么?”
“赵明远教授,对吧?”王声音更低了,“47年留学剑桥,专攻理论物理,49年回国途中失踪……有人他被‘曙光计划’吸纳了,也有人他叛逃了。你怎么看?”
赵铁柱脸色煞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不知道?”王笑了,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飞快地塞进赵铁柱口袋,“看看这个,晚上再。”
完,他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继续听讲座。
赵铁柱浑浑噩噩地走出会议室,躲进厕所隔间,颤抖着拿出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上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门前——正是他记忆中父亲的样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父亲的下落,今晚十点,后山第三棵松树下见。一个人来。”
落款是一个符号——∞,无限大。
赵铁柱盯着那个符号,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的是,厕所花板的通风口里,一个微型摄像头正静静工作着。
监控室里,苏晴看着屏幕,拿起对讲机:
“李工,鱼上钩了。用的是∞符号——跟上次截获的‘收割者’密电里的标记一样。”
对讲机那头,李诺沉默了几秒。
“告诉铁柱,按时赴约。”他,“咱们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色渐暗。
一场关于基础科学的讨论,正悄然滑向更危险的边缘。
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会议室角落里,钱副院长看着热烈讨论的人群,眼镜后的眼神复杂难明。
他悄悄摸了摸公文包夹层里的一封信。
信是周总理亲笔写的,只有一句话:
“保护好李诺同志,他是国家的未来。但也别忘了,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有祖国——这个道理,你要让他明白。”
钱副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任务,比他想象中更难。
(第五百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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