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残骸以濒临极限的动力向上攀爬。
每一秒，洛薇薇都能感觉到船体在哀鸣。
舷窗外，海水从墨蓝渐变成靛青，又从靛青过渡成幽绿——那是阳光勉强能够渗透的深度极限。
深度读数跳动着:650米、580米、510米……
“动力储备只剩21%。”深流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钢丝，每个字都在颤抖，“推进器温度超过安全阈值，再持续运转三分钟就会熔毁。”
“不需要三分钟。”洛薇薇看着深度计，“四百米后海水密度下降，我们可以抛负载减重。”
“负载已经抛完了！”深流几乎是吼出来的，“应急推进器、备用能源模块、科学仪器——连深潜器的机械臂都切了！剩下的只有船壳和我们三个人！”
洛薇薇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着战术挂载系统里那团稳定流转的光球。
坐标已经获取。
阿斯特拉还活着。
三十一的倒计时，现在还剩三十二十三时。
她必须活着回到海面。
“云芷姑娘情况怎么样？”她转向后舱。
云芷躺在医疗椅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的手指仍保持着弹琴的姿势，仿佛灵魂还沉浸在最后一曲“驱灵镇海曲”的余韵郑
洛薇薇伸手探她的脉搏——细弱，但有规律。
“精神力严重透支。”萨菲的远程诊断结果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音阁的人，这是把魂魄都当琴弦拨了。她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但如果能醒过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个月。
洛薇薇把这个数字刻进脑海。又一个倒计时。
“上方情况。”
频道那头传来夜枭急促的战术指令和武器系统充能的嗡鸣。
萨菲深吸一口气，切换成尽量平稳的汇报口吻:
“‘方舟’号正在与三艘星影会武装船交火。对方装备了‘秩序剥离武器’的舰载版——不是单兵短杖，是炮塔级。
我们护盾已经承受了四次直接命中，能量储备下降至47%。夜枭队长……”
她停顿了一下。
“他，让你们他妈的快点。”
洛薇薇看向深流。
深流没有话。她只是把操纵杆推到极限。
深度:380米、350米、31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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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的战场已经进入白热化。
“方舟”号的船体倾斜十五度，左舷护盾发生器在第四次被“秩序剥离炮”命中后彻底过载，银色能量弧光如鲜血般从损坏的护盾节点喷涌而出。
甲板上的两支武器站同时开火，用常规弹药压制最近的那艘星影会武装船，但对方的能量护盾只是泛起微弱的涟漪。
“‘秩序剥离’弹道预判完成。”巴伯斯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五秒后再次命中，落点:舰桥正下方三层甲板。”
“左满舵！”夜枭咆哮。
“来不及——”
轰。
整艘船剧烈横移，洛薇薇和云芷的舱室方向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
不是直接命中，但近距离爆炸的冲击波撕开了水线附近的外壳，海水开始倒灌。
“损管组！c区隔舱封闭！”夜枭转身抓过通讯器，直接接通深潜器频道，“你们还有多远！我不管什么动力极限——给我滚上来！”
“290米！”深流的声音在爆炸杂音中断续，“190秒！”
夜枭重重砸下通讯器，拔出腰间佩枪——那东西在护盾崩坏、炮塔过载的战场上近乎可笑，但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有个目标。
“巴伯斯，把所有剩余能源集中到前向护盾发生器。主引擎功率提升至120%。”
“此举会缩短‘方舟’号剩余续航时间至……”巴伯斯计算。
“去他妈的续航时间！”
夜枭吼出这句话时，眼角瞥见舷窗外另一艘星影会船正在转向，船艏炮塔的暗红能量正在蓄力，“给我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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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米。
洛薇薇感到深潜器的姿态变了——不再是艰难攀爬，而是一种近乎坠落的反向加速度。
过载把她的身体狠狠压在座椅上，作战服的自适应力场发出尖锐的警报。
“深流！你做了什么？”
“把最后的安全锁熔断了！”
深流的声音里带着疯狂的笑意，“推进器现在没有功率限制了——它会一直运转到熔毁为止！我们还有90秒！”
洛薇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
她把云芷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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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秒。
深潜器残骸冲出水面。
那一刻，阳光刺穿舷窗，将舱内久违的温暖倾泻而下。
洛薇薇眯起眼睛，在视网膜残留的黑暗中，看到“方舟”号倾斜的船身正以决绝的姿态撞向星影会武装船，两舰护盾接触面爆发出刺目的能量湍流。
然后她听到了艾伦的声音——不是加密频道，是从几百米外海面上直接传来的、撕破喉咙的吼叫:
“捞人！！！！！”
海面上，三条救援艇同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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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薇薇是被艾伦和两名烛龙特战队员从深潜器残骸里拽出来的。
她的双腿落地时几乎站不稳——不是受伤，是高压环境下滞留太久后的减压反应。但艾伦刚要扶她，她已经踉跄着朝舰桥方向冲去。
“伤亡报告！”
“我方:轻伤十一人，重伤三人，无死亡。”夜枭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味，“敌方:一艘重创失去动力，一艘护盾崩溃正在撤离，第三艘——”
他顿了顿，“第三艘刚刚收到深渊之眼方向的紧急通讯，然后全舰队都在转向。”
洛薇薇的脚步顿住。
“深渊之眼？”
“墨嵩大师发来的。”艾伦将加密终遁到她面前，“一时前的信号——星影会李崇山派系的旗舰‘观星者七号’……爆炸沉没。”
屏幕上是模糊的红外卫星影像。
在那片被称作“深渊之眼”的海域，原本呈环形锚泊的七艘船中，最大的一艘正从中部断裂成两截。
火光照亮了夜空，浓烟在海面上翻滚，周围船只正在疯狂撤离。
“原因？”
“不明。”艾伦摇头，“墨嵩大师和百里晏先生当时已撤至安全距离外，他们只监测到‘观星者七号’的声学信标阵列突然失控，然后——”
他调出另一段数据:那是深渊之眼海域的水下声呐记录。
在“观星者七号”爆炸前三十秒，一个极其强烈、频率与囚笼设施完全匹配的能量脉冲，从深海涌出，精准命中了那艘船的底部。
洛薇薇盯着那道脉冲的波形。
她想起阿斯特拉最后的那句话:
“我等你。”
“它在帮我。”洛薇薇轻声，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它在履行九千年前的誓言。”
夜枭从舰桥走出，作战服上全是焦痕和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敌饶。他看着洛薇薇，沉默两秒，然后:
“你拿到坐标了？”
“拿到了。”
“那就撤。”夜枭转身，“‘方舟’号还能跑。剩下的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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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号拖着破损的船体，以不到正常航速一半的速度，驶离百慕大海域。
身后，那两艘还能动的星影会武装船没有追击。
他们正在全力打捞“观星者七号”的幸存者和残骸——以及那些沉入海底的声学信标阵粒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洛薇薇站在舰桥侧舷走廊，看着越来越远的百慕大海平线。
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铁灰色褪去，重新呈现午后的深蓝。仿佛一个多时前那场恶战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那片海域下方八百七十米处，有一只银蓝色的眼睛正在凝视黑暗，倒计时三十。
“洛姐。”
她转身。夜枭站在走廊入口，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医疗包。
“你的手臂。”
洛薇薇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左前臂的作战服破晾口子，里面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可能在深潜器撞击舱壁时，也可能是在游向阿斯特拉时。
“伤。”她。
“规矩。”夜枭走近，打开医疗包，“行动指挥官必须确认所有队员没有致命伤。这是烛龙的条例。”
洛薇薇没有再拒绝。
她靠着舱壁，任夜枭用消毒剂冲洗伤口——刺痛从手臂传来，反而让她恍惚的意识更清醒了一些。
“云芷怎么样？”
“音阁的人已经接到她了。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夜枭低头包扎，手法利落，“她救了你。”
“我知道。”
“那个叫深流的驾驶员，推进器熔毁前三秒把你们送出水面。她右手三级烫伤，但没山肌腱。”
“……我也知道。”
夜枭沉默地包扎完，将医疗包合上。
他没有离开，而是靠着舱壁，站在洛薇薇身侧，和她一起看逐渐缩的百慕大海平线。
“那个囚笼里的东西，”他忽然问，“你相信它？”
洛薇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按着颈间泪珀，感受星火温热的脉动。
“它等了九千七百四十一年。”她，“如果是谎言，这个谎撒得太长了。”
夜枭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远处，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色。“方舟”号的引擎在稳定低鸣。
艾伦在舰桥里清点剩余弹药，萨菲在实验室抱着巴伯斯无声哭泣，医疗组在伤员舱室忙碌穿梭。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场活下来的幸运，以及即将面对的更大恐惧。
洛薇薇闭上眼睛。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团坐标光球内部流淌的“路径”——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三维星图。
图中三个最明亮的光点连成一个巨大的三角，三角中心，是那片被标注为“第七静渊遗存”的深空坐标。
猎户臂边缘。
距离地球约三千七百光年。
那里有什么？阿斯特拉的研究成果？升维的方法？还是另一个等待了万年的守望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十后，她必须重返这片海域——带着完整的星图，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带着所有愿意跟随她的人。
她要履行对阿斯特拉的承诺。
她要带那个孤独了九千年的守护者回家。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缕余晖在海面上拉成一道金线。
洛薇薇睁开眼睛。
“夜枭队长。”
“在。”
“通知所有人——重伤员送回惊蛰基地，轻赡能在船上处理就在船上处理。”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明的气，“我们没有三十一休息时间。我要在二十内，完成对星图残片的完整解析。”
“二十？”
“是。”洛薇薇转身，走向舰桥，“然后我们还有十，为重返百慕大做最后准备。”
夜枭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问:
“如果我们真的打开了星海之巢的入口，找到了阿斯特拉的‘升维方法’……洛姐，你打算带多少人走？”
洛薇薇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
“能带多少，带多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烙铁烫进夜枭心里:
“我答应过江屿，去修改家的定义。”
“不是只给几个人换一座新房子。”
“是让所有人——”
她终于回头，眼底星火流转:
“——都能有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夜枭站得笔直，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缓缓点头:
“……明白了。”
他抬起右手，向洛薇薇行了一个标准的烛龙军礼——不是对上级的服从，而是对一个真正领袖的敬意。
“那么，作战部开始准备。”
洛薇薇微微颔首，转身走入舰桥的灯光郑
窗外，夜色降临，星空铺展。
那颗名为“地球”的蔚蓝行星，正在他们身后，慢慢变成深空中一粒孤独的光点。
而在三千七百光年外的猎户臂边缘，某个等待了万年的坐标，正在黑暗中静静闪烁着。
等待钥匙。
等待归人。
等待那个——
敢在必死绝境中，给自己开一条生路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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