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时的倒计时，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惊蛰基地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运转状态。
船坞二十四时灯火通明，电焊的弧光与金属切割的火星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与紧张混合的刺鼻气味。
技术人员轮班作业，困了就裹着保温毯在设备旁憩二十分钟，然后被刺耳的警报或通讯呼叫惊醒，继续投入工作。
洛薇薇几乎没有离开过指挥中心。
她面前悬浮着七个全息投影界面：左上角是“方舟”号各系统的实时状态监测，右侧三个是深潜器的改装进度，下方两个是人员训练数据与后勤补给清单，
中央最大的那个，则是百慕大海域的最新卫星云图——以及那道从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升起、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西北移动的暗红色声学信号轨迹。
“信号速度提升至每时三十五海里。”萨菲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而且……它开始‘分枝’了。”
中央投影的画面变化。那道粗壮的暗红色主信号旁，分裂出十几条更细的、颜色稍浅的分支信号。
这些分支呈扇形散开，覆盖了更广阔的海域，其中三条分支的延伸方向，与百慕大海域的几个关键坐标——包括他们计划中的潜入点——几乎重叠。
“分枝信号的能量强度只有主信号的十分之一，但传播距离更远，更隐蔽。”
萨菲继续道，“巴伯斯分析了它们的频率调制模式，发现里面迎…‘扫描’特征。就像声呐脉冲，但用的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能量编码方式。”
“它在搜索什么？”夜枭站在洛薇薇身侧，盯着那些分支信号。
“或者，它在‘标记’什么。”洛薇薇轻声。她调出三前百里晏发来的那段水温异常数据，将分支信号经过的区域与温度下降的“走廊”叠加——重合度高达92%。
“能量抽取，加上主动扫描……”洛薇薇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将几个关键点连接起来，“这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在移动过程中持续吸收海洋的热能作为能源，同时向周围海域发射探测信号。它的目标很明确，不是随机游荡。”
“它在找百慕大下面的东西。”夜枭得出结论。
洛薇薇点头:“很可能。星影会建立的能量链路，我们计划进入的空间夹层，还有那个未知的目标物……所有这些，可能都吸引了它的注意。”
通讯频道里传来赵启明博士的声音，他刚刚接入:“洛姐，我们分析了太平洋地区其他监测站的历史数据。
类似但微弱得多的信号，在过去的五十年里，被记录到过三次:1974年，百慕大海域发生‘幽灵船’集体失踪事件前十二时；
1991年，日本海沟发生未公开的深海地震时；
还有2008年，全球多个海洋监测站同时检测到短暂的‘异常低频脉冲’，当时被解释为地磁暴的副产品。”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一次，信号的强度是历史记录的……三百倍以上。而且它正在主动移动。”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全息投影的光流声。
“所以，它不是第一次出现。”
洛薇薇，“只是以前没有这么‘活跃’。是什么激活了它？星影会的能量链路？我们在羌塘激活的‘破晓之光’？还是……观测窗口的临近本身？”
没有人能回答。
“无论原因是什么，”夜枭打破沉默，“它现在是一个必须纳入计算的新变量。
洛姐，我建议调整潜入计划:如果这个信号源在五后抵达百慕大海域，我们很可能会在海底与它遭遇。
我们需要制定应对预案。”
洛薇薇看着那些缓慢蠕动的暗红色信号轨迹，眼神沉静。几秒后，她:“萨菲。”
“在！”
“用巴伯斯的所有算力，模拟这个信号源的能量特征与‘秩序剥离武器’、‘星火种子’、‘音阁音律’的相互作用模型。
我要知道，如果我们遭遇它，我们的哪些手段可能有效，哪些可能无效。”
“明白！但需要至少四十个时——”
“你还有三十六个时。”洛薇薇，“完成后，将结果同步给夜枭队长，用于战术调整。”
她转向夜枭:“通知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增加一个‘未知深海实体遭遇’的应急训练模块。墨嵩大师那边我来沟通，请他调整千相迷宫仪的模拟参数。”
“收到。”
洛薇薇最后看向中央投影上那道越来越近的暗红信号。
它像一条在深海中苏醒的、巨大而古老的血管，正缓缓伸向百慕大那片隐藏着太多秘密的海域。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
夜枭停下脚步。
“通知‘青鸟’号上的墨嵩大师和百里晏先生。”
洛薇薇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决断，“如果他们在深渊之眼外围也检测到类似信号……立即放弃任务，全速撤离。不要犹豫。”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那个‘回礼’计划——”
“如果这个信号源真的与观测者有关，或者是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上古威胁，”
洛薇薇打断他，“那么‘回礼’计划可能毫无意义，甚至会成为引爆更大灾难的导火索。我们首要的目标是生存和信息收集，不是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告诉大师，这是命令。”
夜枭沉默两秒，然后用力点头:“是。”
他转身离去。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洛薇薇一个人，以及那些悬浮在她周围、闪烁着冰冷数据流光的全息投影。
她伸手，关闭了除中央海域图外的所有界面。
然后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江屿生前留下的、关于“未来实验室”核心数据库的访问密钥和部分研究摘要。
洛薇薇输入权限代码，启动了检索程序。
她输入关键词:“深海异常信号”、“地热能抽取”、“上古文明封印记录”。
数据库快速响应，在数十pb的数据海洋中筛选出七百四十三份相关文档。
洛薇薇快速浏览标题和摘要，大部分都是江屿收集的民间传、未解之谜档案和边缘科学论文。
但其中三份文件被标记为“高关联度\/待验证”。
第一份文件，标题是《太平洋海沟底部异常地质构造的声学成像分析(未公开版)》，日期是四年前。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距离海床以下约三千米的岩层中，存在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空腔结构”，结构边缘有规律的能量脉冲散发。
但受限于当时的探测技术，无法确定空腔内部是什么。
第二份文件，是守夜人联盟七十年前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影印件。
上面用古老的哥特体英文写着一段模糊的描述:“……‘深渊守望者’的传并非虚构。
先民留下的记录显示，在‘大净化’来临前，他们将某些‘过于危险而无法摧毁’的存在，沉入海沟最深处，并以‘地脉之锁’禁锢。
钥匙已失，锁链随时间腐朽，但其中的‘守望者’或许仍在沉睡……”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手绘的星图残片拓印，旁边有江屿的批注:“此图与百慕大、马里亚纳两处坐标有强关联。中心符号解读可能为‘封印’或‘囚笼’。”
洛薇薇将三份文件并列显示。她的目光在那个手绘的星图符号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是三个互相嵌套的环，环与环之间有细密的、如同锁链般的纹路连接。
“深渊守望者……囚笼……”她低声自语。
颈间的泪珀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洛薇薇下意识地按住它。这一次，传来的不是江屿清晰的话语，而是一段破碎的、充满干扰的视觉闪回——
深海。
绝对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不是生物，更像是……由岩石、金属与某种活性能量共同构成的混合体。
它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结构，每个“蜂巢”内部都有一点暗红的光芒在规律脉动。
更深处，在这东西的核心区域，有一个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光点，被无数暗红色的脉络缠绕、压制，像心脏被蛛网包裹。
视觉闪回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溃散了。洛薇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深海的巨大压力与黑暗。
她扶着控制台稳住身体，呼吸急促。
“江屿……你看到了这个？”她对着泪珀喃喃，“或者……你‘预见’到了这个？”
泪珀没有回应，但内部的星火比平时更加活跃地流转着。
洛薇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打开通讯频道:“萨菲。”
“在！模型计算到关键阶段了，洛薇薇，这个信号源的能量结构太奇怪了，它就像——”
“先听我。”洛薇薇打断她，“我需要你重点分析一个可能性:这个信号源，有没有可能……是一个‘囚笼’？一个上古文明用来囚禁某种危险存在的设施，而现在，这个设施正在因为能量链路的激活或观测窗口的临近，开始‘苏醒’或‘泄露’？”
通讯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萨菲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囚笼……如果是这样，那它的‘扫描’行为就不是搜索，而是……在确认‘囚禁物’的状态，或者寻找‘钥匙’来完全打开或加固囚笼。
我的，巴伯斯刚刚完成了一个子模块的模拟:如果我们把信号源假设为一个‘受损的封印设施’，那么它的能量抽取行为就合理了——它在试图修复自己，或者……在为自己‘苏醒’积蓄能量。”
“能模拟它完全‘苏醒’或‘泄露’的后果吗？”洛薇薇问。
“……需要更多数据，但粗略估算的话，”萨菲的声音变得干涩，“如果这个设施里囚禁的东西真的泄漏出来，根据它目前表现出的能量规模……
足以在二十四时内，让整个百慕大海域变成一个所有物理规则都扭曲混乱的‘死亡禁区’。
而且这种扭曲可能会沿着地脉链路扩散，影响全球其他上古遗迹节点。”
洛薇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看向中央投影上那道还在缓慢移动的暗红信号。现在，它看起来不再只是一段异常数据，而是一个正在滴答作响的……末日时钟。
“继续你的模拟。”洛薇薇，“把所有结果，尤其是最坏的情况，整理成报告。四时后，我要召开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她切断了通讯，独自站在指挥中心的微光郑窗外的船坞方向，“方舟”号的引擎正在做最后一次全功率测试，低沉的轰鸣透过层层墙壁传来，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洛薇薇走到窗前。下方，“方舟”号的船体在船坞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些新安装的“空间稳定锚”圆盘表面，暗蓝色晶体正随着引擎的脉动而明暗闪烁。
还有三。
三后，这艘船将载着他们驶向那片海域——那片既有他们必须取得的希望，也可能有正在苏醒的噩梦的海域。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凝聚出的一团星火。金色的光晕在她皮肤上流转，温暖，坚定，但也……渺得令人绝望。
“江屿，”她轻声，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几乎听不见，“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囚笼……我们是要成为加固锁链的人，还是……”
她顿了顿，星火在她掌心微微膨胀，然后收缩。
“……成为那个，把钥匙插进去的人？”
窗外，“方舟”号的引擎轰鸣达到顶峰，整座船坞都在那巨大的力量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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