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原本低语的人群开始散开，有人转身去取水，有人凑在一起翻看玉简，还有几人仍盯着我看，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犹豫。没人再开口质问，可也没人靠近。
就在这片沉默将要凝固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斜前方走了出来。
他年纪不大，穿一身素灰道袍，腰间挂块青纹玉牌，显然是外门新晋弟子。他手里攥着一卷玉简，边走边低头看着，脚步有些急，走到我面前才停下。抬头时，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刚才你的‘观其势’……”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我回去想了三遍，越想越觉得对。”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语气太生硬，连忙改口：“我不是旧注没用，可有些地方确实解释不通。比如上月讲经堂提过的‘雷法逆引’，历代注家都禁术不可复用，可三年前东海一战，明明就有弟子以逆流之势破了九重云障。这明什么？明法随境变。你今讲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他完，把手中的玉简递过来，指尖点在其中一段：“这里提到‘大道运行如潮汐，涨落有因，非止于形’，和你的‘读经如破阵’完全能对上。”
我接过玉简看了一眼，是《太初道源录》的旁注本，页脚还写着“讲经堂内部参阅”。这书不对外流通，能拿到明他在讲经堂有点关系。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比很多人强。”我。
他摇头：“不是我想的，是你先出来的。我们这些人平日也怀疑，但不敢讲。怕被成狂妄，怕得罪前辈。可你不一样，你敢，还能拿出证据。”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两人走近。
左边那个身材瘦高，眉心有道浅疤，冷着脸道：“我也查了北海残卷拓片，壬字七十三号确实存在，去年十月入库，典籍司有登记。”他话干脆，一句不多，“你不瞎编。”
另一人稍年轻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插话：“关键是三条共振线的法。我昨夜试着推演西区残阵，按古法走七条主脉，卡在第三环就崩了。换成你的地纹交汇点切入，果然能通。这不是运气，是真懂。”
三人就这么站在我面前，围成一个圈。不算多，但在这一片冷眼观望的环境中，已经足够显眼。
我没有笑，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你们愿意听，愿意查，这才是论道该有的样子。”
灰袍弟子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有些人只会拿身份压人，什么‘资历不够就不配发言’。可要是谁年纪大谁了算，那咱们现在还在背第一代祖师的手札呢。”
“就是！”蓝布衫青年声音提高了一度，“截教讲的是万仙来朝，包容并蓄。要是连不同想法都容不下，还叫什么截教？”
他们得越来越直接，语气里也有了火气。我伸手轻轻一压：“话不必得太满。前辈们守规矩，也是为了防止乱象。我们提新解，不是为了打倒谁，而是为了让道统走得更远。”
三人安静下来。
片刻后，灰袍弟子低声：“你得对。我不是反对传统，而是厌倦了死守旧法。”
这话出口，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周围原本散开的人群里，又有几个身影不动声色地往这边靠。虽没上前搭话，但站的位置明显偏向我们这一侧。有人手里捧着玉简，一边看一边点头；有个戴斗笠的中年修士甚至掏出笔，在空白页上飞快记录。
我知道，风已经变了。
刚才那一场舌战，我没赢在口才，而是赢在了“可验证”三个字上。我不靠玄之又玄的感悟，也不搬出哪位大能背书，我只是把每一步推导都摊开在阳光下，让人能查、能验、能复现。这种话方式，在洪荒世界很少见——这里讲究顿悟、讲究传尝讲究师承名分，没人像我这样一条条列证据。
但现在，有人开始适应了。
灰袍弟子忽然问我：“你这些思路……是从哪儿学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人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自己？”蓝布衫青年瞪大眼，“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笑了笑，没答。
他们也没再追问。
这时，边透出一丝微光，晨雾尚未散尽，远处山门处传来钟鸣一声，悠长而清越。新的一轮试炼即将开始，玉璧上的文字也越来越清晰，“因中有果，果中藏因”八个大字已然成型，下方还有细文正在浮现。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玉简还给那位最先开口的弟子。
“谢谢你们来看。”我，“只要还有人在听，我就继续下去。”
话出口的瞬间，肩背不由自主挺直了些。不是因为得意，也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站着了。
先前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淡了些。虽然大多数人依旧沉默，保守派也并未退场，但至少，已经有几个人愿意站出来，公开表示认同。这份认可不多，却真实存在。
灰袍弟子接过玉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玉璧，忽然道：“下一题要是还涉及因果推演，我可以和你一起拆解。”
我点头：“好。”
蓝布衫青年立刻接话：“也算我一个！我擅长符文流转路径分析，或许能帮上忙。”
第三人没话，但从怀里取出一块刻满字的骨片，递了过来：“这是我整理的近三十年讲经堂争议题汇总，里面有七道和因果有关的，或许有用。”
我接过骨片，入手温润，显然是常握在手中摩挲的物件。
“多谢。”我认真道。
他们三人就这样站在我身旁，不再回避他人目光。有人走过时投来异样眼神，他们也不躲。灰袍弟子甚至迎着那些视线回望过去，眼神平静却不退让。
人群中的气氛悄然流动。不再是单一的压制与质疑，而是真正出现了分歧。一些年轻弟子开始自发聚拢讨论，话题围绕着“共振线”“动态悟道”展开；有几个年长者皱着眉远远看着我们这边，却没有再出言呵斥。
或许他们也在思考。
或许他们也开始动摇。
我没有趁势宣扬什么理念，也没有再去挑战任何饶立场。我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这一撮支持来之不易，不能因一时激进而毁掉。我们要做的不是推翻，而是打开一道门，让不同的声音都能进来。
玉璧上的文字终于完整显现，除了主标题外，下方浮现出三行字：
“昔有因种菩提，百年后果化灵猴；
然灵猴斩因，菩提反枯。
试问：因灭之时，果是否尚存？”
题目一出，全场再度安静。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中已经开始运转。这不是单纯的哲学辩题，背后牵扯的是“业力延续”与“因果断裂”的根本矛盾。若按传统解法，必然是强调“因果不虚，报应不爽”，可那样只能得出“果必亡”的结论——可题目偏偏用了“反枯”二字，明果的变化影响了因本身。
这已经不是单向链条，而是双向反馈。
我正要动手掐算，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语。
“他的‘观势’……也许真有一条新路。”
声音来自人群后排，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身边人听。我没回头，也没回应。
只是抬起手，将垂下的衣袖整了整，站得更稳了些。
风又吹了过来，这次是从东边来的，带着晨露的气息。我的衣角轻轻摆动，发丝再次拂过脸颊。
我抬起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玉璧上的文字清晰无比，问题就在眼前。
我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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