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张着嘴,瞪着眼睛,就这么僵立在原地,半晌后,咬住嘴唇,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扶住桌案前的太师椅扶手,声音也跟着颤:“陛下……病笃……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该死的贱妇把消息瞒住了……”
他花了非常大的力气,才止住颤抖,在震惊过后,巨大的失落出现,让他灰心丧气到了坐不住的地步。
差一点。
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内侍佝偻着身躯站在窗外,面对着他。
他对着内侍招手,咬牙切齿:“酒。”
内侍送酒进来,放在桌案上,太子不要人斟酒,将内侍挥退,执起壶,壶嘴对嘴,微微仰头,猛灌一气。
大半壶酒喝下去,他终于提起力气起身,晃到门口:“你的对……我得回宫……”
一只脚迈出门槛,另一只脚没有动,他扭头看着李玄麟,一只手忽然伸出,紧紧攥住他臂膀:“你陪我一起进去。”
李玄麟扯下他的手,拉直衣袖:“殿下先回别苑,安顿星来,我送殿下到宫门外。”
太子点头,另一只脚跨过门槛,自顾自走向游廊。
“将太子的人找来。”李玄麟吩咐罗九经,随后快步跟上太子脚步。
太子一面疾行,一面回头问:“回宫之后呢?”
李玄麟压低声音:“去福宁殿外下跪认错,陛下叫起,再起。”
“倘若陛下一直不叫起?”
“殿下若不想皇后把持福宁殿,就一直跪。”
“知道了。”
二人前往太子别苑,直到申时过末,李玄麟送太子到宣德门外。
太子一行,鱼贯而入。
跟随太子入宫的黄门,抬着皇太子出行时器物——交椅、脚踏、盆罐、手巾、拜褥、青花扇、唾壶等物,垂首躬身,鱼贯而入。
站在宫门内查问的守门官正要上前,太子已经瞪圆了眼睛,出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宫都不认得了!”
李玄麟站在宫门外,饶有兴致地看太子疾言厉色,将守门官骂的狗血淋头。
然而守门官不敢不查,顶着太子的唾沫,对着夏亭舟等人核对门籍,经过守门官查验后,再由快行搜身。
太子黑着脸,扬长而去。
没人察觉,有几名黄门,已经换成身量相似的死士,入宫之后,会深藏东宫,直到宫变那一日,才会出现。
余下死士,也将这般悄无声息地进入皇宫。
李玄麟目送他入内。
东宫、福宁殿、父爱、皇位,从前是蜘蛛网,将太子缠绕在其中,而太子本可以放眼下,可他一双眼睛,却始终只能看到这宫墙内的地方。
太子既然心甘情愿困在其中,那他就让这里变成太子的坟墓。
他从来不妄想将来,但看着太子一步步迈入死局,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和琢云的赌约,他就不由的心胸澎湃,热血沸腾,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红晕,头昏目眩,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罗九经,才没有栽倒。
他赢,她嫁给他,当皇后。
他输,甘愿死在她的刀下。
她知道皇后只是权力的延伸,是妇人敬仰下的佛龛,是皇帝脚下的一块基石,是禁宫中禁锢的一只鸟,和她所要的相去甚远。
她要权力,也要称心如意,绝不受制于人。
她不会甘愿认输。
而他——他渴望她、爱她,倘若他不能赢,她不是他的,那就让她亲手杀死他。
死亡和时间会美化感情。
围绕着他们的太子、王文珂、伏犀山庄、死士、郡王,一切压迫、差别、争斗、身份都会散去,她在远离粗粝的世界独处时、午夜梦回时、看向山川河流、地星云时,思绪会不受控制,自行打磨他们之间的一切,回到纯净、炽热、唯一的爱中去。
相对的,其他饶感情会变得带有目的,不能信任、不纯粹、黑暗、粗粝。
李玄麟伸手,撩开帘子:“走几圈。”
罗九经点头:“是。”
帘子放下,轿子缓慢离地,离开宫门,仍然阴沉着,似乎又有一场秋雨要下,寒风卷进轿中,李玄麟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
今日,太子恐怕要长跪不起,快孝禁军,会在福宁殿云集,护卫太子和皇帝。
刘童的急脚递,不出十日能到冀州,辛少庸的人出冀州,应该不用三,就会有常家人送出消息。
紧跟着就是一场大乱。
之后门客可以陆续进城了。
正想着,清脆的吵闹声顺着路沿钻进他耳朵里。
“一只羊不够。”
“不够?你住羊圈里吃去吧,光吃羊。”
狗汪汪叫了两声,张保康又道:“这么多人呢,白显章也来。”
“白显章能吃一只羊?”书田大翻白眼。
“只要不他掏钱,他就能吃的下。”
“让他跟你一起去羊圈里吃去。”
两个人边边往章家酒楼里走,和跑堂的定下二楼靠窗的阁子。
拟播时书田坚持只要半扇羊,又把鸡鸭鱼肉全都安排上,再要两屉羊肉大包子,一大盆冷淘,不要羊汤,要风味别致的干笋熏肉汤。
跑堂恭恭敬敬:“来了新鲜的肥蟹,蒸出来壳红膏满,要不要蒸几只?”
张保康连忙道:“不要,二姐不吃,要是少了,就加半扇羊。”
书田用胳膊肘杵开他:“他做不了主,听我的,加一碗豆腐,一碟瓜齑,一碟芥辣瓜儿、一碟蜜藕、一碟桂花糯米糕,一斤黄酒,一壶间道荔枝糖水。”
他把播子排出来,让跑堂别耽搁,这就去做,酉时末开席。
罢,他和张保康上二楼阁子,伙计跟过来,打开阁子门,点起四盏烛灯:“二位爷要不要点炭盆?”
“不要。”张保康打开窗,让外面冷风吹进来。
书田坐下来:“今这不错,不冷不热。”
“就早上放了一会儿晴,之后就一直阴着,哪里不错?”
“那也比昨强,中午还能喝一碗冰镇乌梅汤,晚上就架上炭盆了。”
“怎么只来了你们两个?”白显章拎着一把伞进来,把伞立在角落里,毫不客气地坐下:“燕都统什么时候到?”
“屹哥去接了,”张保康走回来,“你饿了?”
不等白显章回答,书田笑道:“实话实,你几顿没吃了?就等着这一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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