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麟站在门外,躬身答话:“臣僭越,请陛下责罚。”
他目光克制,看向太子,见太子脸色苍白,鬓角被冷汗打湿,双手握拳,手上青筋暴出,身心已然在极度的恐惧下失控,一言一行,都出自本性,再无遮掩。
而他先知先觉,顺势而为之,现在要借势一用。
太子嘴唇哆嗦,只盼陛下忘记“兵强马壮”四字,呆呆看着李玄麟,轻声道:“她就在这屋子里,对不对?”
不等李玄麟回答,他忽然向前,两手抓住李玄麟肩膀,怒喝一声:“是不是?”
他唾沫横飞,喷到李玄麟脸上,李玄麟胸中立即翻滚,强压下去才没有作呕,掏出帕子,擦去面上唾沫,他拿下太子双手,身体仍旧挡在门口,恭敬道:“臣方才搜查,并不见——”
太子吼出一个“滚”字,一把将李玄麟搡开,扭头呼喝内侍:“搜!进去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文武百官,见内侍涌入这间狭窄、乱七八糟的杂房,心头齐齐一跳,都觉得今日要出大事。
不仅仅是太子遇刺以及太子有私兵一事,而是即将翻覆地。
无人敢开口,站在原地,有人悄悄看一眼皇帝,就见皇帝高坐革辂,人向后靠,面无表情,目光堪称阴冷,令人背后发寒。
众人之中,唯有常景仲热的要命,随着太阳光越来越炽热,他恨不能脱去这身繁重官服,同时后背开始出汗。
他看一眼清清爽爽的李玄麟,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老爷,什么时候让我也不出汗?”
内侍很快搜查出来,两手空空,连只苍蝇都没抓到。
太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玄麟,胸膛急促起伏,嗓子沙哑,出来的话已有撕心裂肺之感:“!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快啊!”
李玄麟稍稍一动,脚尖朝向革辂,加重语气,掷地有声:“儿臣不曾与刺客有私。”
金章泰见陛下阴冷神情微微一变,变成疲倦,立即轻手轻脚上前,挡在太子与李玄麟中间。
他面向太子,低声劝:“殿下别冲动,今殿下遭了罪,陛下都看在眼里,有什么话,回宫去再跟陛下慢慢地解释,陛下心里始终是爱护你的......”
慢慢解释?
他越,太子一颗心就越是往下沉——解释?
死士的尸体就摆在那里,要如何解释?
等回宫,陛下还能不能容下他?
太子狠狠看金章泰一眼,鼻子里呼出两道热气,推开这个没根的东西,走到李玄麟身边:“你不?”
金章泰见势不妙,从地上爬起来,正要上前,就见太子随手拿起倚在门边的一根烧火棍,抡圆胳膊,抽向李玄麟:“贱种!”
“哎呀!”金章泰大喊一声,罗九经急忙伸手,架起胳膊,去挡烧火棍,可李玄麟脚下不知怎么一动,那烧火棍在卸力之后,依旧是砸到李玄麟头顶。
一声闷响过后,李玄麟没有高呼、惨叫,只是捂住头,一点点跪了下去,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使得右边半张脸都是血。
他口中也溢出血来,点点滴滴,脏污了衣物。
不知是谁抑制不住,发出半截惊呼声,剩下半截,咽回了肚子里。
“太医,”金章泰喊了一声,“林太医!”
林青简带医官、拎着药箱,疾步上前,为李玄麟治病。
少数如刘童、常景仲一般的知情人,见状也十分惊骇,那些不知情者,更是毛骨悚然。
太子与郡王,不是兄友弟恭?
二人不是抵足而眠,郡王还有以身试毒之功?
郡王不是可以任意驱使太子属官?
太子办事,还算沉稳,今日为何如此狂躁?
难道是李玄麟的能干掩盖了太子的无能,李玄麟的和煦造成了太子同样和煦的错觉。
太子见李玄麟跪倒在地,再看百官神情,反倒镇静下来,仿佛灵魂早早预见过这一幕,此时只是尘埃落定。
头脑悄然地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衣摆,挺直腰背跪下,跪在革辂前:“陛下,儿臣虽为东宫,身边却是虎狼环饲,先是常尚书以祥瑞引陛下和儿臣到此,再用几个来历不明的人陷害儿臣!”
他回头看李玄麟:“儿臣方才失控,伤了玄麟,此事是儿臣错了,请陛下责罚,儿臣再向玄麟认错。”
皇帝垂眼,思索片刻,不带感情地开口:“大理寺、刑部共审此案,十日内找出刺客,找出那六具尸体身份来历。”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齐齐出列领命。
皇帝扫一眼起身的林青简:“永嘉郡王伤势如何?”
林青简神情颇为冷淡:“外伤不致命,致命的是长期服用微量毒物,以至于心脉俱损,不救治,只在五年光景,不过臣不专内科,陛下可再令内科太医把脉。”
此言一出,太子扭头,看向林青简,百官目光惊异,不约而同看向太子。
就连常景仲都愣了一下。
众所周知,永嘉郡王体弱,太子常赐滋补汤药,多年来不曾间断。
常景仲赶紧在心里默念:“老爷,李玄麟是这么个不出汗,那还是让我出汗吧。”
皇帝俯身,看向李玄麟,目光冰冷到了厌恶的地步——李玄麟心机太重。
太阳越来越大,煌煌地照着这群阴暗、鬼祟、勾心斗角,见不得光的人。
半晌后,皇帝开口:“太子不孝不仁,结党营私,残害手足,朕岂敢以此子乱下,即日起,李震鳞闭于东宫,待查明一切,再做定夺,永嘉郡王亦闭于郡王府。”
皇帝终究给太子留下一线生机——“拥兵自重”四个字,没有出口。
“回宫。”他精疲力尽,闭上双眼。
内侍抬起革辂,金章泰一边跟上皇帝,一边摆手,让几个内侍看管太子。
百官也跟着走。
罗九经背着李玄麟,越过太子。
太子面孔滚烫——他长年累月的太子这个头衔,陛下想要尽管拿去,然而真到这一,他知道眼前只剩下一条死路。
他绝望地笑了一下,心想:“好,好,你这样对待我,一点父子情面都不讲。”
他站起来,在内侍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走进值房,背对着门口,挑挑拣拣,拿起一把裁纸刀,藏入袖中,大步流星赶上去:“陛下!儿臣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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