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在崩塌。
这不是缓慢的下沉，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毁灭。地脉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岛屿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巨大的裂缝从玉衡殿向四面八方蔓延。殿宇倾颓，山石滚落，海水倒灌入裂谷，激起滔巨浪。
“快走！”陵越一把拉住还在发呆的方兰生，“岛要沉了！”
红玉已经祭起飞剑，襄铃紧紧跟在方兰生身边，两人眼中都有泪光——他们刚刚目睹了巽芳与太子长琴的消散，此刻又面临生死离别。
“屠苏师兄！晴雪姐姐！”方兰生回头大喊，“快上来！”
屠苏站在崩塌的玉衡殿废墟上，焚寂剑在他手中剧烈震颤。他能感觉到，这座岛屿的毁灭正在引动剑中最后的煞气，一旦完全爆发，别离开，恐怕连魂魄都会被吞噬。
而更麻烦的是，千觞还昏迷不醒地躺在不远处——之前被蜃妖控制的他，在太子长琴消散后终于摆脱了控制，但也因此神魂受损，陷入了深度昏迷。
“你们先走。”屠苏沉声道，手中焚寂剑血光大盛，“我送你们出去。”
“那你呢？”晴雪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们一起走！”
屠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痛。
他何尝不想带她一起离开？
但焚寂剑此刻的状态，最多只能送走四个人——陵越、红玉、兰生、襄铃，再加上昏迷的千觞，已经是极限。
若再加上他和晴雪……
谁都走不了。
“晴雪，”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听话，跟他们一起走。”
“我不！”晴雪眼中含泪，却一步不退，“八年前你把我推开，让我活了下来。这一次，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别傻话。”屠苏苦笑，“你还有娲皇殿的责任，还有婆婆在等你，还迎…”
“我只有你！”晴雪打断他，泪水终于决堤，“屠苏师兄，你还不明白吗？这八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从来不是什么责任，不是什么使命，而是你！”
“在幽都等你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在娲皇殿修炼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每一次遇到危险，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我想的还是你！”
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
“所以别推开我，别让我再一个人……活下去。”
屠苏抱着她颤抖的身体，心中涌起滔巨浪。
是啊，他怎么会不明白？
八年的相伴，八年的等待，八年的生死与共……
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可是……
“轰——！”
更大的裂缝在他们脚下炸开，海水如怒龙般冲而起。整座玉衡殿彻底崩塌，两人脚下的石板开始倾斜。
“来不及了！”陵越急道，“屠苏师弟！”
屠苏猛地推开晴雪，焚寂剑高举过头顶，血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陵越、红玉、方兰生、襄铃以及昏迷的千觞全部笼罩。
“以我之血，祭剑为引，破！”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身上。
焚寂剑发出震剑鸣，血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剑气长虹，裹挟着五人冲而起，破开漫落石与海水，向着蓬莱岛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屠苏——！”晴雪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淹没在崩塌的轰鸣郑
她拼命想要抓住他，但身体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那是屠苏在最后时刻，用残存的真元将她送出了最危险的区域。
“对不起，晴雪。”屠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柔而决绝，“好好活着。”
然后，那声音消失了。
晴雪摔落在废墟边缘，眼睁睁看着屠苏的身影，被崩塌的宫殿彻底吞没。
“不——！”
她想冲过去，但脚下的石板再次裂开，整个人向深不见底的海水裂缝坠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她怀中的那枚黑色龙鳞，忽然炸开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中，隐约浮现出一条黑龙的虚影——正是悭臾留在龙鳞中的最后一道神念！
黑龙虚影裹住晴雪下坠的身体，将她托起，向着屠苏被掩埋的方向飞去。
所过之处，崩塌的巨石自动分开，倒灌的海水自动退避，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为她们开辟出一条生路。
“悭臾前辈……”晴雪喃喃道。
“这是吾……最后能做的了。”黑龙虚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释然与欣慰，“千年前，长琴与吾约定，若有一日他能解脱，便让吾……送他最后一程。”
“如今约定已成，吾也该……真正安息了。”
金光越来越盛，黑龙虚影的力量正在快速消散。
终于，她们来到了屠苏被掩埋的地方。
那里，一块巨大的宫殿穹顶压住了屠苏的下半身，鲜血染红了他周围的海水。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手中，依然紧紧握着焚寂剑。
“屠苏师兄！”晴雪扑过去，拼命想要搬开那块巨石。
但以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
“让开。”黑龙虚影的声音传来。
金光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龙爪，轻轻一托，便将那块重达万钧的穹顶掀开。
晴雪连忙扶起屠苏，探他脉息，脸色骤变。
脉象紊乱虚弱，五脏六腑皆有损伤，最严重的是——灵力正在以惊饶速度消散！
那是强行催动焚寂剑的代价。
也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屠苏师兄……坚持住……我带你出去……”晴雪泪如雨下，想要背起他。
“不用了，晴雪。”屠苏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走不了了。”
“不许这种话！”晴雪哭喊，“我们好的，要一起去看桃花！你不许食言！”
“对不起……”屠苏轻声道，伸手想为她擦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这次……恐怕真的要……食言了。”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那是灵力彻底溃散、魂魄即将离体的征兆。
“不要……”晴雪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的消散，“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晴雪，听我。”屠苏的声音越来越轻，“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阅事。”
“八年前在幽都，你带我看紫藤花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光了。”
“可是你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关心我，还有人愿意为我付出一牵”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所以，不要为我难过。能遇见你，能和你一起走过这八年，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是我有遗憾！”晴雪哭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爱你！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你！到现在，到未来，永远都爱你！”
屠苏笑了，笑容虚弱却真挚:
“我知道。”
“我也爱你，晴雪。”
这句话，他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荧光越来越盛，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屠苏师兄……”晴雪泣不成声。
“别哭。”屠苏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什么都答应……”
“好好活着。”屠苏一字一句道，“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着。去看桃花，去看紫藤花，去看这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
“然后，等我。”
“等我……轮回转世，重新来到这世间。”
“到那时，我们……再续前缘。”
晴雪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一定……要等着我……”
“嗯。”屠苏轻轻点头，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开始暗淡。
他看向手中的焚寂剑，轻声道:
“悭臾前辈，麻烦您……最后一程了。”
黑龙虚影盘旋在他头顶，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放心，吾会……送你们离开。”
金光大盛，将屠苏和晴雪彻底包裹。
而在金光中，屠苏最后看了一眼晴雪，嘴唇微动，了最后一句话。
晴雪看懂了口型:
“约定……千年。”
然后，金光炸开。
蓬莱岛最后一块陆地，彻底沉入海底。
巨浪滔，将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什么仙岛，从未有过什么恩怨情仇。
只有茫茫大海，在朝阳下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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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东海之滨。
晴雪站在海岸边，望着茫茫大海，手中握着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龙鳞。
陵越、红玉、方兰生、襄铃站在她身后，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千觞已经醒了，虽然记忆还有些混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此刻他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望着大海，沉默不语。
“已经找了三个月了……”方兰生低声道，“恐怕……”
“他一定还活着。”晴雪打断他，声音坚定，“他过会等我，就一定会等我。”
她转身，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我要走了。”
“去哪儿？”陵越问。
“去找他。”晴雪望向远方，“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变成了谁，我都要找到他。”
“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娲皇手链，轻轻放在地上:
“婆婆那里，麻烦师兄帮我转告一声——对不起，晴雪不孝，不能继续侍奉娲皇了。”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找一个人。”
“一个……与我约定千年的人。”
完，她转身，向着内陆走去。
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方兰生想什么，却被襄铃拉住了。
“让她去吧。”襄铃轻声道，“这是她的选择。”
陵越和红玉对视一眼，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
是啊，这是她的选择。
就像当年屠苏选择放下执念，选择为生者而活一样。
现在的晴雪，也选择了自己的路。
一条漫长、孤独、却充满希望的路。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云端，李长青静静伫立，望着晴雪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千年之约，轮回之誓……有意思。”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朴的铜钱。
铜钱缓缓旋转，最终定格——正面是阳，反面是阴，但这一次，阴阳之间，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那是生机，也是变数。
“此界因果已了，我也该……离开了。”
他收起铜钱，望向无尽的星空。
那里，有更多的世界等待探索，有更多的大道等待领悟。
这一程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富——见证了执念与放下，见证了爱与牺牲，见证了人性的光辉与黑暗。
也见证了……一个跨越千年的约定。
“但愿你们，能在轮回中重逢。”
他轻声自语，身形缓缓消散在云端。
最后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此去经年，后会……有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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