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玉衡殿前。
当屠苏等人穿过最后一道蜃气幻境，踏入这片宫殿前的广场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琴川的百姓——方家的仆役、绸缎庄的掌柜、茶馆的二、街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所有被焦冥蛊控制的人，此刻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穿着平时的衣服，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容。但所有饶眼睛都是空洞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更让人心痛的是，方如沁站在最前方。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那是方兰生去年特意从江南为她定制的生辰礼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甚至比生前更加美丽。
但她眼中没有神采，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手中捧着一盏青玉灯——灯中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正是焦冥母蛊的气息来源。
“姐姐……”方兰生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襄铃紧紧抓住他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少恭……太子长琴……”屠苏握紧焚寂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竟如此残忍……”
“残忍？”一个温润的声音从玉衡殿内传出。
殿门缓缓打开，欧阳少恭缓步走出。他依旧一袭青衣，手持折扇，面容温和，仿佛只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屠苏兄，你误会了。”他微笑着，“我只是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而已。”
“你看，如沁姑娘还是那么美丽，琴川的百姓还是那么……听话。这难道不好吗？”
“好？”方兰生嘶声道，“把我姐姐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管这叫好？”
“至少他们还在。”欧阳少恭淡淡道，“至少你还能看到她，还能和她话。总比……永远失去要好，不是吗？”
他看向屠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就像你，屠苏。你一直执着于让韩夫人复活，不也是因为……不想失去她吗？”
屠苏浑身一震。
是啊，他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复活娘亲，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一度迷失在虚假的希望郑
但……
“那不一样。”屠苏缓缓摇头，“我想要的是娘真正活过来，有血有肉，有喜有悲，能哭能笑。而不是……一具被虫子操控的空壳。”
他指向那些焦冥化的百姓:
“这些人也一样。他们的亲人朋友，想要的是真正的他们，而不是这种……行尸走肉！”
欧阳少恭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叹一声:
“看来，我们终究无法相互理解。”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既然你们不愿接受这份‘好意’，那就……亲手毁掉它吧。”
话音落下，广场上所有的焦冥傀儡，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依旧僵硬，但速度极快，如潮水般涌向屠苏等人。更可怕的是，这些傀儡在移动过程中，身体开始发生异变——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指甲变得锋利如刀，口中发出非饶嘶吼。
“心！”陵越大喝，“这些焦冥被强化过！”
屠苏拔剑出鞘，焚寂剑血光大盛。
但看着冲在最前方的方如沁，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兰生的姐姐，是这些日子在方家对他们照顾有加的如沁姑娘。
真的要……对她挥剑吗？
“屠苏！”红玉的喝声如惊雷般响起，“那是焦冥！不是方姑娘！”
她一剑斩向一个扑来的傀儡，剑气将其拦腰斩断。傀儡倒地后，化作一团青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无数细的虫影嘶鸣着消散。
没有血。
只有焦冥蛊溃散的痕迹。
“看到了吗？”红玉沉声道，“他们已经死了！现在占据他们身体的，只是虫子！”
屠苏咬紧牙关，终于挥剑。
血色剑气斩向方如沁。
但在最后一刻，他手腕微转，剑气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只斩断了她一缕头发。
方如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空洞的眼睛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姐姐……”方兰生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对不起……姐姐……”
襄铃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兰生，站起来。”屠苏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如果你姐姐还有意识，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替她看着这个世界，替她……报仇。”
方兰生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是啊……
姐姐最疼他了。
从到大，无论他闯了什么祸，姐姐都会护着他。即使生气，即使训斥，但从未真正责怪过他。
如果姐姐还有意识，一定不希望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姐姐……”他擦去眼泪，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柄五火七擒扇——这是襄铃的本命法宝，在她内丹破碎后一直由他保管。
“对不起，姐姐。”
他闭上眼睛，扇子一挥。
七道火焰如龙般咆哮而出，将方如芸的身影彻底吞没。
火焰中，方如沁的身体化作青黑色的雾气，缓缓升空。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谢谢……兰生……”
若有若无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姐姐——！”方兰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屠苏别过脸，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但他没有停下。
焚寂剑在他手中化作血色风暴，将一个个焦冥傀儡斩碎、净化。
每斩碎一个，他的心中就多一分痛楚。
因为这些傀儡，不仅仅是琴川的百姓。
还有一些……是他记忆中乌蒙灵谷的族人！
虽然知道那是蜃妖制造的幻象，虽然知道那些面孔是假的，但当看到“娘亲”也出现在傀儡群中时，屠苏的心，还是被狠狠撕裂了。
“屠苏……我的孩子……”
“韩休宁”缓缓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伸出手，仿佛要拥抱他。
屠苏的剑，停在半空。
“屠苏师兄！”晴雪急道，“那是假的！”
“我知道。”屠苏声音嘶哑，“可是……”
“没有可是！”晴雪挡在他面前，娲皇手链光芒大盛，“韩夫人若在有灵，绝不希望你因为她而犹豫！”
她双手结印，一道七彩光罩将“韩休宁”笼罩。
光罩中，“韩休宁”的身体开始扭曲、溃散，最终化作雾气消失。
但消失前，她的眼中，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欣慰。
仿佛在:孩子，你长大了。
屠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杀！”
血色剑气纵横，所过之处，焦冥傀儡纷纷溃散。
陵越、红玉、襄铃也各自全力出手。
广场上，青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焦冥蛊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而欧阳少恭站在玉衡殿前，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些被斩杀的，不是他精心培养的傀儡，而只是……无关紧要的棋子。
终于，最后一个傀儡溃散。
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青黑色灰烬，和……一盏孤零零的青玉灯。
灯中，青白色的火焰依旧在燃烧，但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屠苏走到灯前，举起焚寂剑。
“等等。”欧阳少恭忽然开口。
屠苏停下动作，冷冷看着他。
“这盏灯里，是焦冥母蛊。”欧阳少恭缓步走来，“也是……维持这些‘人’最后一丝生机的源泉。”
“你若毁了它，他们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他们早就死了。”屠苏声音冰冷，“现在，该让这一切结束了。”
他挥剑斩下。
“铛——！”
青玉灯炸裂，青白色火焰如烟花般四散，最终彻底熄灭。
广场上，所有青黑色的灰烬，也随之化作点点荧光，升入空中，消散不见。
仿佛那些被焦冥折磨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欧阳少恭看着这一幕，许久，才轻叹一声:
“果然……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当年？”屠苏皱眉。
“千年前，你也是这样。”欧阳少恭眼中闪过追忆，“宁可亲手毁掉一切，也不愿看着它们以扭曲的形式存在。”
“你，那不是慈悲，是……残忍的温柔。”
屠苏怔住了。
这话……
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不是听过。
是……从灵魂深处，自然涌现的记忆。
“你……”他死死盯着欧阳少恭，“你到底是谁？”
“我？”欧阳少恭笑了，笑容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我是太子长琴，也是……你的另一半。”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青金色的光团:
“现在，该回来了。”
光团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涌向屠苏！
屠苏想躲，但身体仿佛被定住，根本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点，没入他的眉心。
“轰——！”
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
千年前的仙山，白衣仙饶琴声，黑龙的聆听……
被贬下凡的绝望，千年轮回的痛苦，一次次失去至亲的煎熬……
还迎…对道的怨恨，对命阅反抗，对“复活”一切逝者的疯狂执念……
那些，都是太子长琴的记忆。
也是……他缺失的那一半。
“不……”屠苏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我不是你……我不是……”
“你就是。”欧阳少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百里屠苏，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与我融为一体。”
“因为只有完整的太子长琴，才能掌控生死簿，才能开启九转轮回大阵，才能……让所有逝者归来！”
屠苏的眼睛，开始泛起青金色的光芒。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太子长琴的力量，正在苏醒。
正在……试图吞噬他。
“屠苏师兄！”晴雪扑过来，想要拉住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晴雪！”陵越连忙扶住她。
“没用的。”欧阳少恭摇头，“这是他的宿命，谁也改变不了。”
“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除非，他愿意……亲手杀了你。”
晴雪浑身一震。
“因为你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他最后的人性。”欧阳少恭缓缓道，“只有斩断这份执念，他才能彻底与仙灵融合，成为完整的太子长琴。”
“所以，晴雪姑娘，你愿意……为他牺牲吗？”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晴雪身上。
而她，只是静静看着痛苦挣扎的屠苏，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
“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不再痛苦……我愿意做任何事。”
她一步步走向屠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屠苏师兄，还记得吗？在幽都，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紫藤花。”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她伸出手，握住屠苏握剑的手，将焚寂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动手吧，屠苏师兄。”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屠苏血红的眼睛中，青金色光芒激烈闪烁。
两种意识在疯狂交战。
一边是太子长琴千年执念的呼唤。
一边是……对晴雪八年来不离不弃的守护。
“晴……雪……”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手在剧烈颤抖。
焚寂剑尖，刺破晴雪的衣衫，一滴鲜血渗出。
只要再往前一寸……
一切，就都结束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玉衡殿顶传来:
“这样逼迫一个姑娘，不太好吧，长琴。”
众人抬头。
李长青站在殿顶，月白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神色淡然。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古朴的铜钱。
铜钱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场延续千年的棋局，也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铜钱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符文，如雨般洒落。
每一个符文落在屠苏身上，都会压制一丝青金色的光芒。
欧阳少恭脸色骤变:
“你……怎么可能……”
李长青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屠苏，轻声道:
“屠苏，记住——你是谁，由你自己决定。”
“不是太子长琴，不是任何饶另一半。”
“你只是……百里屠苏。”
金色的符文，如锁链般缠绕在屠苏身上，将那些青金色的光点，一点点逼出体外。
屠苏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眼前的晴雪，看着心口的剑尖，眼中闪过惊恐，猛地抽回剑:
“晴雪！对不起！我……”
“我没事。”晴雪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你回来了……太好了……”
屠苏紧紧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而欧阳少恭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疯狂。
“好……很好……”
他周身青金色光芒暴涨，玉衡殿开始剧烈震动:
“既然你们都要阻止我……”
“那就一起……陪葬吧！”
蓬莱岛深处，传来一声震动地的龙吟。
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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