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江都的街市渐渐沉寂下来。
屠苏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踉跄。从听雨轩出来后，他就一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素锦的话——“大凶之兆，九死一生”。
凶煞之命，灾祸之人……这就是他的宿命吗？
“哟，这不是兄弟吗？”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旁边巷口传来。
屠苏转头，看到尹千觞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手中拎着个空酒葫芦，脸上带着惯常的醉态笑容。
“尹兄。”屠苏微微颔首。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晃悠？”尹千觞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脸色这么难看，有心事？”
屠苏沉默。
尹千觞咧嘴一笑，将酒葫芦递过来:“来，喝一口，一醉解千愁。”
屠苏摇头:“我不喝酒。”
“不喝酒？”尹千觞挑眉，“兄弟，人生苦短，何必把愁事都憋在心里？酒这东西，虽不能解决问题，却能让你暂时忘却烦恼。有时候啊，忘了反而更好。”
“我不是为了要忘而烦恼。”屠苏低声道，“我是因为……记不清而困惑。”
尹千觞一怔，醉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记不清？”
“八年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来了。”屠苏看着自己的手，“爷爷，三水哥，还有娘……他们都是为我而死的。可我连他们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素锦前辈帮我开启了部分记忆，我看到了一些片段。我看到娘拼死护着我，看到爷爷挡在我身前，看到三水哥拉着我逃跑……可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我甚至……甚至想不起他们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尹千觞沉默了。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拍拍屠苏的肩膀:“兄弟，有些事情，忘了或许是意。人这一生啊，背负太多会很累。你看我，整醉醺醺的，什么都不记得，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我不想忘。”屠苏抬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他们是我的亲人，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如果我连他们都忘了，那我……我还配活着吗？”
尹千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摇头苦笑:“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屠苏手里:“去买壶酒吧。就当是陪我喝。有些话，清醒的时候不出口，喝醉了反而能出来。”
屠苏犹豫片刻，最终接过铜钱。
两人找了家尚未打烊的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夷烧刀子。酒很烈，入口如刀，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屠苏只喝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慢慢来。”尹千觞给他倒了一杯水，“第一次喝酒都这样。”
屠苏缓过气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再咳嗽，只是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酒……好烈。”
“烈酒才能醉人。”尹千觞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酒吗？”
屠苏摇头。
“因为醉了，就能看见想见的人。”尹千觞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迷离，“我的妻子，十年前去世了。她最喜欢桃花，每到春，就拉着我去看桃花。现在她走了，我就喝酒，喝醉了，就能梦见她，梦见我们一起看桃花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悲伤，完全不似平日那个玩世不恭的酒鬼。
屠苏心中一动:“你妻子……”
“死了。”尹千觞打断他，“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她。所以我现在喝酒，醉，这样就不会想她了，也不会……恨自己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屠苏:“兄弟，你，忘记是不是一种解脱？”
屠苏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尹千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不出的苦涩:“你得对。有些事，不能忘。”
他举起酒杯:“来，敬那些不能忘的人。”
“敬那些不能忘的人。”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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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晨，晴雪在听雨轩的后院找到了屠苏。
他正坐在石凳上，望着院中凋零的秋菊发呆。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屠苏师兄。”晴雪轻声唤道。
屠苏回过神，勉强一笑:“晴雪。”
“你一夜没睡？”晴雪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心疼道，“又做噩梦了？”
屠苏摇头:“没樱只是……睡不着。”
晴雪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我知道你在为什么烦恼。素锦前辈的卦象，还有你记起的那些往事……都让你很难受，对吗？”
屠苏没有否认。
“屠苏师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晴雪站起身，对他伸出手，“一个能让人心情变好的地方。”
屠苏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两人离开听雨轩，出了江都城，往东南方向走。约莫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山谷，谷中竟有大片桃林，虽已是深秋，但簇气候特殊，竟还有零星桃花绽放。
“这里是桃花谷。”晴雪解释道，“我昨向锦娘打听附近有什么美景，她告诉我的。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走走，会好很多。”
两人走进桃林。秋风吹过，带下片片花瓣，如同粉色的雪。
“屠苏师兄，”晴雪在一棵老桃树下停住脚步，“你看这些桃花，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开。生命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她转身看着屠苏:“你的爷爷，你的三水哥，你的娘亲……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爱，他们的牺牲，都还活在你心里。只要你记得他们，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开。”
屠苏怔怔地看着她。
“素锦前辈你是大凶之兆，九死一生。”晴雪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可我不信命。我相信，饶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像这桃花，明明已经到了该凋谢的季节，却还是倔强地开着。因为它们不想就这样结束，它们还想……再灿烂一次。”
她的手很暖，透过掌心传来温度，一直暖到屠苏心里。
“屠苏师兄，你不是一个人。”晴雪一字一句道，“你有陵越师兄，有芙蕖师姐，有少恭公子，有兰生，有襄铃……还有我。不管前路有多难，我们都会陪着你一起走。”
屠苏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会带给身边的人灾祸。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总是与人保持距离，总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有个人愿意陪着他，无论前路如何。
“晴雪……”他声音沙哑，“我……”
“不用了。”晴雪微笑，“我都懂。”
她拉着他，在桃林中漫步，讲起幽都的趣事，讲起时候的糗事，讲起对未来的憧憬。那些轻松的话题，渐渐驱散了屠苏心头的阴霾。
阳光透过桃枝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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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听雨轩内却暗流涌动。
尹千觞找到欧阳少恭，将他拉到僻静处，神色严肃:“欧阳兄弟，那个锦娘……你对她了解多少？”
欧阳少恭一怔:“锦娘？她是我的故人，也是巽芳的闺中密友。怎么了？”
“故人？”尹千觞冷笑，“我总觉得她不对劲。她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故人，倒像是在看……猎物。”
“尹兄多虑了。”欧阳少恭摇头，“锦娘与我相识多年，不会害我。”
“希望如此。”尹千觞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人都有可能出现。”
欧阳少恭点头:“我会心的。”
两人正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方兰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陵端和一群墉城弟子！
“少恭兄！不好了！”方兰生大喊，“陵端他们又来了！”
欧阳少恭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见尹千觞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陵端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目光扫视一圈:“百里屠苏呢？让他出来！”
“屠苏师兄出去了。”芙蕖挡在前面，“陵端，涵晋师兄不是让你回墉城吗？你怎么又来了？”
“涵晋师兄让我回去，可没让我放过屠苏。”陵端冷笑，“我昨夜收到密报，屠苏与妖物勾结，危害人间。作为墉城弟子，我岂能坐视不理？”
“你胡！”方兰生气道，“屠苏兄才没有勾结妖物！”
“有没有勾结，搜过就知道了。”陵端一挥手，“给我搜！”
弟子们正要行动，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哟，这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只见尹千觞晃晃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中还拎着个木桶，桶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恶臭。
陵端皱眉掩鼻:“你是何人？敢管墉城的闲事？”
“我？”尹千觞咧嘴一笑，“我就是个打杂的。这不，正要出去倒夜香，就看到一群狗在这儿乱叫，吵得我头疼。”
“你……”陵端大怒，“你敢骂我是狗？”
“我可没骂你，是你自己的。”尹千觞晃晃手中的木桶，“我的是，这院子里的狗，昨晚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了一地，臭死了。我得赶紧清理清理，不然熏着客人怎么办？”
他着，故意手一滑，木桶脱手而出，里面的粪水“哗啦”一声全泼在了陵端身上！
“啊——！”陵端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浇了个透心凉，恶臭扑鼻。
他身后的弟子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尹千觞毫无诚意地道歉，“这位道长，你看你这一身……要不，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
陵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尹千觞:“你……你是故意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尹千觞一脸无辜，“要不这样，我赔你件衣服？不过我穷，只能赔得起麻布的，不知道道长看不看得上？”
这时，一个红衣女子从院外走进来，正是花满楼的花魁华裳。她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掩嘴轻笑:“哎呀，这位道长怎么弄成这样了？快来人，带道长去后堂沐浴更衣。”
她招呼几个丫鬟过来，不由分地将陵端往外拉。
陵端想挣扎，但一身恶臭，自己也受不了，只得任由丫鬟们将他拖走。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了尹千觞一眼:“你给我等着！”
待陵度人离开，华裳才对尹千觞福了福身子:“尹公子，演得不错。”
“华裳姑娘配合得好。”尹千觞笑道。
欧阳少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两人是在演戏。
“多谢尹兄解围。”他拱手道。
“事一桩。”尹千觞摆手，“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陵端那人睚眦必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得早做打算。”
正着，晴雪和屠苏回来了。
听了刚才的事，晴雪和襄铃都责怪方兰生:“兰生，你怎么能把陵端带来？”
方兰生委屈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在街上碰到他，他要抓屠苏兄，我就我不认识屠苏兄。可他他认识墉城的很多人，我一听，就以为他是好人，就……”
“就把他带来了？”襄铃气得跺脚，“你呀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人！”
方兰生低着头，忽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了！”
他转身跑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兰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搞定了！我跟陵端，屠苏兄欠了我一大笔钱，现在躲起来了。陵端一听，立马他不认识屠苏兄，还让我自己想办法讨债，别连累他。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众人愕然，随即失笑。
这个方兰生，虽然有时候莽撞，但关键时刻还挺机灵。
然而笑声未落，一个弟子匆匆跑来，对陵越道:“师兄，不好了！陵端师兄带着人往江都城外去了，看样子是要去追屠苏师兄！”
众人脸色一变。
原来陵端根本没相信方兰生的话，刚才不过是虚与委蛇，实则暗中派人跟踪屠苏和晴雪，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追！”陵越当机立断。
众人正要行动，欧阳少恭却叫住了他们:“等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记忆尘封珠——珠子已经碎裂，但碎片中仍残留着些许灵力。
“锦娘，此珠碎裂时，她感应到了玉横的气息。”欧阳少恭沉声道，“玉横的另一半碎片，很可能就在江都附近。我要去查清楚。”
“可现在陵端他……”
“陵端交给我。”素锦忽然从屋里走出，“少恭，你去查玉横的事。陵端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
她看向屠苏和晴雪:“你们也跟我来。有些事，该做个了结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风雨欲来，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逃避。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都要一起面对。
而此刻的江都城外，陵端正带着弟子们，朝着桃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百里屠苏，这一次，你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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