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禁军统领冯镇远府邸，密室。
烛火将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沈逸与冯镇远隔案对坐，案上摆着简单却精致的茶点，但两人都无心品尝。
冯镇远听完沈逸对“洪流”意志冲击、草原邪能南压、江南“蛟龙帮”异动以及皇宫内赵安可疑之处的简略叙述（部分细节有所保留），面色凝重得如同铁铸。他身为禁军统领，拱卫京畿，比寻常朝臣更清楚昨夜那场短暂却令人心悸的异变绝非寻常，也更能体会沈逸话语中蕴含的、远超朝堂争斗的恐怖意味。
“国公所言……骇人听闻。”冯镇远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若真如国公推断，有域外邪魔或远古妖物意图倾覆我大夏，那……便不再是党争内斗，而是国战，是灭顶之灾！”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逸，“国公今日来找末将，可是已有应对之策？需要末将如何配合？”
冯镇远的态度让沈逸心中一定。这位将军或许有自己的算盘，但在大是大非和真正的危机面前，显然选择了站在“国家”和“生存”这一边。
“冯将军明鉴。”沈逸拱手，“应对慈浩劫，非一人一地之力可为。沈某今日前来，确有三事相求，亦是三策相商。”
“国公请讲！”
“其一，京畿防务。”沈逸正色道，“昨夜意志冲击只是开始，后续邪能本体或代理势力（如黑狼部、‘蛟龙帮’）的渗透攻击随时可能发生。禁军需立刻调整布防，重点保护皇宫、粮仓、武库、水源地及各大城门。加强夜间巡逻，增派明暗哨卡，对进出人员严加盘查，特别是生面孔和携带特殊物品者。沈某可提供一批特制的‘简易秩序共鸣符’（青岚工坊紧急赶制），分发至各紧要岗位哨兵，佩戴后可略微增强对邪能侵蚀和精神污染的抵抗力，并能对近距离的邪能造物产生微弱感应。”
着，沈逸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十枚拇指大、散发着温润乳白光晕的玉符，推向冯镇远。这是婉儿和秀儿在休息前，结合“定坤”平台波动和竹筒鳞片能量特征，赶制出的第一代试验品，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冯镇远拿起一枚玉符，入手温润，心神竟莫名安宁了一丝，眼中顿时露出惊异之色：“此物……神异！国公大义，末将代禁军将士谢过！”他郑重收起玉符，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未知威胁中，这东西可能就是救命稻草。
“其二，宫中暗流。”沈逸继续道，“赵安虽暂被控制，但其背后势力‘龙影’绝不会善罢甘休。宫中太监、宫女、侍卫数量庞大，难保没有其他暗桩。沈某恳请将军，以加强宫防、排查奸细为名，暗中调查与赵安过往甚密、行迹可疑之人，特别是那些负责陛下饮食、医药、熏香以及接触过特定域外物品的内侍。名单……沈某稍后会提供一部分（来自听风阁的初步调查）。但此事需极其隐秘，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看了一眼冯镇远，意指皇后及瑞王可能的阻挠。
冯镇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国公放心，护卫皇宫本就是末将职责所在。排查奸细，名正言顺。至于某些饶反应……哼，值此国难当头，若还有人只顾私利，末将的刀，也不是摆设！”他显然对瑞王及其母后一系的某些行径也早有不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需要一个‘名义’，一个能整合更多力量、应对这场超规格威胁的‘名义’。单靠禁军和沈某在京的微薄之力，远远不够。”
冯镇远眉头紧皱：“国公的意思是……”
“陛下昏迷，朝局动荡，两位王爷相争不下。值此危难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沈逸目光锐利，“沈某建议，由将军牵头，联合宗正令、几位德高望重且立场相对中立的阁老，以及……沈某，共同成立一个临时的‘京畿危机应对联席司’，暂摄部分紧急事权，统一协调京畿防务、情报收集、异常事件处置，以及……必要时的物资调配和人员疏散。此事可先秘奏于两位王爷及内阁，以‘象示警、恐有妖孽作乱、为保京畿万全’为由，想必他们纵有疑虑，在昨夜异象和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面前，也不敢轻易反对。”
冯镇远听得心惊肉跳。沈逸这提议，等于是要在皇帝昏迷、皇子相争的真空期，建立一个临时的、拥有部分实权的危机管理核心！这步子迈得太大，风险极高！但仔细一想，若真如沈逸所言，大难临头，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核心，各自为政，互相扯皮，帝都恐怕真的会在第一波冲击下就陷入混乱！
他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心激烈斗争。最终，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断：“国公所言……虽惊世骇俗，却是在理！末将愿与国公携手，共赴国难！只是……此事操作需万分谨慎，人选、名义、权限范围，都需仔细斟酌，步步为营。”
见冯镇远答应，沈逸心中大石落地。有了这位手握实权的禁军统领作为盟友，他在帝都的布局就成功了一半。
“将军高义！具体章程，沈某已有初步设想，随后便与将军详细商议。”沈逸郑重道，“此外，沈某在青岚尚有一些微末之力，工坊所出之特殊器械、药物，以及部分……擅长应对非常规威胁的精锐，亦可酌情调派入京，供将军驱策，以增强京畿防卫力量。”他这是在进一步展示肌肉和诚意，暗示青岚有能力提供实质性的支援。
冯镇远精神一振：“如此甚好！有国公及青岚为后盾，末将心中更有底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国公，那赵安……是否要加紧审讯？或许能撬开他的嘴，得到更多关于‘龙影’和那域外威胁的情报。”
沈逸摇头：“赵安是老狐狸，且很可能已被某种邪术控制或洗脑，常规审讯恐怕难有收获，反而可能触发其体内的禁制或引来其同伙的警觉。暂时关押，严密监控即可。我们真正的突破口，或许在别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皇宫深处，那座暂时看管着赵安的偏殿。
皇宫，宗正府偏殿（临时看管赵安之处）。
这里本是宗正府用来临时安置犯错宗室或等待查验的内侍的处所，不算牢房，但也绝谈不上舒适。赵安被单独关在一间只有一扇高窗的斗室内，门外有两名宗正府派来的、冯镇远特意打过招呼的健壮侍卫把守。
室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烛火如豆。赵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老僧入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惶恐，也无愤怒，平静得诡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至。
门外传来换岗侍卫低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新来的两名侍卫似乎不如之前的谨慎，其中一人还低声抱怨了几句这鬼差事。
就在这新旧交接、注意力略微分散的瞬间——
赵安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两点针尖般大的、极其幽深的暗红光芒！与此同时，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指甲仿佛在不经意间划过身下的床板，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
一股极其隐晦、带着冰冷恶意的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穿透了墙壁和房门！
门外，刚刚换岗、正有些松懈的两名侍卫，身体同时微微一僵，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和空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莫名的疲惫和烦躁。
“这老阉货，倒是安静。”一名侍卫嘟囔道。
“少废话，看好门就是。”另一名侍卫紧了紧手中的佩刀。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对看守这份差事的厌烦和懈怠，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放大了数倍，而对室内赵安的警惕心，则被悄然削弱了一丝。
室内，赵安眼中的暗红光芒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浑浊。他嘴角极其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随即再次低下头，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那扩散出去的恶意波动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如同无形的触须，在夜色中延伸，悄然探向皇宫的某些特定角落——那些与他有过隐秘联系，或者体内被种下过类似“种子”的太监、宫女，甚至……个别低级侍卫的居所。
青岚，镇国公府，晨光微熹。
宁清漪几乎一夜未眠，只在快亮时靠着床头憩了片刻。沈昊的啼哭声将她唤醒，她连忙起身，熟练地抱起儿子喂奶、换尿布。家伙吃饱喝足，又沉沉睡去，粉嫩的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宁清漪轻轻将儿子放回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青岚城已经苏醒。远处工坊区传来隐约的机械运转声，街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车马。秩序笼罩下的城市，依旧井然有序，仿佛远方的阴霾并未影响到这里。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楚潇潇、婉儿、秀儿还在沉睡（被芸娘强行命令休息），慕容雪和苏蛮尚未归来，草原和江南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她的夫君，正独自身处帝都那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夫人，早膳准备好了。”侍女轻声禀报。
“先温着吧，等潇潇她们醒了再用。”宁清漪吩咐道，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已经堆了一摞连夜送来的简报——关于城中秩序场运行状况、物资储备情况、新增的因远方意志冲击而出现轻微焦虑症状的民众数量统计、以及江南“暗焰”组发回的关于“黑鱼荡”区域的最新动向。
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快速浏览、批注。这是她的战场，用耐心、细致和统筹能力，为前线的家人和战士们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后方。
贺兰山，临时营地。
朝阳升起，驱散了山谷中的晨雾和硝烟气息。三艘“怒涛”级战斗云舟降落在营地旁的平地上，巨大的身形带来沉甸甸的安全福慕容雪和苏蛮带着残存的基地战士和影刃队员，与破军率领的援军汇合。
营地中央升起了篝火，炊烟袅袅。经历了昨夜惊心动魄的逃亡和激战，此刻短暂的安宁显得弥足珍贵。战士们围坐在一起，默默进食、处理伤口、检查装备，气氛肃穆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慕容雪独自一人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晨光为她清冷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手中握着一块干粮，却没什么胃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昨夜的战斗，以及……沈逸在通讯中那焦急而关切的声音。
“雪姐姐！”苏蛮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丫头脸上还带着烟尘和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端着一碗热汤凑了过来，“快喝点热的！破军大哥带来的炊事班手艺不错！”
慕容雪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苏蛮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薄茧。她抬眼看去，苏蛮正咧着嘴对她笑，笑容明朗而充满生命力，仿佛昨夜的血战和伤痛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阴霾。
“你的伤……怎么样了？”慕容雪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嘿，意思！芸娘姐的药灵得很，包扎得也结实，不影响活动！”苏蛮满不在乎地挥了挥胳膊，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雪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国公爷呀？”
慕容雪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休要胡言。我在想接下来的行动和京中的局势。”
“哦——”苏蛮拖长了音调，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可你的耳朵尖有点红哦。”
慕容雪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垂，触手微热，顿时知道自己被这妮子诈了，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恼羞的薄红，瞪了苏蛮一眼：“越发没规矩了！”
苏蛮却不怕，反而笑得更欢，挨着她坐下，抱着膝盖，歪头看着慕容雪：“雪姐姐，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什么？”慕容雪一愣。
“以前在府里，你总是冷冰冰的，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看书，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苏蛮难得认真起来，“虽然我知道你人很好，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可这次出来，特别是昨晚……我看到你担心国公爷，也担心我们，还会……脸红。”她嘻嘻一笑，“感觉更像‘人’了，也更像我姐姐了。”
慕容雪怔住了，看着苏蛮真诚而明亮的眼睛，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直白的话语和温暖的晨光悄然融化了一丝。她沉默片刻，转过头，继续望着朝阳，低声道：“……就你话多。”
语气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和暖意。
苏蛮嘿嘿一笑，也不再打趣，安静地陪她坐着，享受着这战火间隙难得的宁静与温情。
就在这时，破军那铁塔般的身影走了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慕容夫人，苏将军。”破军行礼，声音粗豪却带着恭敬，“战场已初步清理，收集到部分邪能核心残骸和黑狼部文书（已由随军文书官初步翻译）。另外，我们在山谷深处那处原血祭坛遗址下方，发现了一条被掩埋的、疑似通往更深处地下空间的狭窄甬道，入口有强烈的邪能残留和……微弱的空间波动。是否派人探索，请夫人定夺。”
慕容雪眼神一凝，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果决。她站起身：“地图和翻译好的文书立刻送来。至于那甬道……”她沉吟片刻，“先封锁入口，布设警戒和监视符文。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进行深入探索，当务之急是护送伤员、样本和情报返回青岚。将甬道坐标和情况详细记录，传回青岚，由国公爷和婉儿姑娘定夺后续。”
“是！”破军领命而去。
慕容雪看向苏蛮：“整顿队伍，一炷香后出发，返回青岚。”
“是！”苏蛮也收起嬉笑，利落地跳起来去传达命令。
慕容雪望着忙碌起来的营地，又看了看手中那碗已经微凉的汤，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必须回去。带着情报，带着战士们，活着回去。
然后，和他一起，面对那即将席卷而来的、真正的“洪流”。
朝阳越升越高，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却仿佛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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