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三刻，青岚城西二十里，一处隐秘的淡水湖湾。
此处三面环山，水面开阔平静，水深足够，是婉儿和秀儿精心挑选的“玄龟壹型”无人舟测试场。湖畔临时搭建了简易的工棚和操作台，各类工具和备用零件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新木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沈逸抵达时，测试准备工作已近尾声。婉儿和秀儿都在现场指挥，两人皆穿着便于行动的工装，腹部隆起已颇为明显，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们看到沈逸，立刻迎了上来。
“夫君，一切就绪！”秀儿抢着报告，脸因为兴奋而泛红，“一号舟所有系统自检通过，水密性达到预期，符文阵列响应正常！随时可以下水！”
沈逸点点头，目光投向岸边。那里，一艘流线优美、形如黑色巨梭的船只静静停放在特制的滑轨上。它长约一丈，外壳是浸渍了特殊桐油并镶嵌了薄钢板的复合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乌沉而润泽的光芒。船体表面，以灵纹钢为主体勾勒出的六边形蜂窝状符文阵列清晰可见，此刻正闪烁着待机状态的微光。船头装有可伸缩的机械臂，船尾则是复合推进器。
这就是集成了“速成黏土”优化设计、凝聚了目前青岚最高工匠技艺与符文科技的“玄龟壹型”——即将深入诡异雾礁，执行凶险布阵任务的先驱。
“开始吧。”沈逸沉声道。
“是！”秀儿应了一声，跑到主操作台前。那是一个类似大号罗盘的复杂符文装置，中央镶嵌着沈逸提供的那块型秩序碎片，周围环绕着代表不同指令的符文按键。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中央的感应区，注入微弱真元。
嗡——
“玄龟壹型”船体上的符文阵列逐一亮起，从船头至船尾，如同被点燃的灯带。一阵低沉的、仿佛蜂群振翅的嗡鸣声从船体内部传来。
“动力系统启动正常！”
“导向核心锁定预设坐标（模拟礁石湾中心）！”
“机械臂自检完毕！”
“下水！”婉儿在一旁冷静地发令。
几名工匠松开固定索，推动杠杆。沉重的“玄龟壹型”顺着涂满油脂的滑轨，平稳而迅速地滑入水中，溅起一片不大的水花。入水后，船体微微晃动几下，便稳稳浮在水面，姿态平衡。
“开始第一阶段测试：基础航行与避障。”秀儿全神贯注，手指在操作台的符文键位上快速点动。
只见湖面上的“玄龟壹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以不同的速度、角度在水面航校时而直线疾驰，带起白色尾浪；时而灵巧地绕开湖中预设的漂浮障碍物（几根挂着旗帜的木桩）；时而在范围内快速转圈、急停。动作流畅，反应灵敏，完全看不出是无人操控。
“航速达到预期，转向灵活度超出设计！”秀儿兴奋地报出数据。
“第二阶段测试：浅水下潜与机械臂操作。”婉儿补充道。
“玄龟壹型”航行到一处标记了深水区的湖面，缓缓停下。船体两侧和底部的特殊符文亮起，船身开始平稳下沉，直至完全没入水下，只在湖面留下细微的气泡和水波。
操作台旁的水晶镜面（连接着船头简易的水下观测符文）上，显示出略显模糊的水下景象。可以看到，机械臂从船头舱室中伸出，灵活地抓取、松开湖底预先放置的、模拟滤波器基板的石块，并尝试将其“安装”在湖底另一处预设的基座上。虽然动作比人手稍显笨拙，但步骤清晰，力度控制得宜。
“吸附固定符文激活！压力感应正常……基板固定成功！”秀儿的声音带着颤音，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上浮！”
“玄龟壹型”破水而出，带起哗啦啦的水声，稳稳浮在水面。机械臂缓缓收回。
整个测试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各项预设科目均圆满完成，甚至在一些细节表现上超出了设计预期。湖畔的工匠和参与研发的人员爆发出阵阵低低的欢呼。
婉儿和秀儿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成就福秀儿更是忍不住跳了一下，被旁边的侍女赶紧扶住。
沈逸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镜面中那艘安静浮在水面、却蕴含了改变礁石湾局势可能的造物，心中也是激荡不已。他拍了拍秀儿的肩膀，又对婉儿赞许地点点头：“你们做得非常好。这艘船，已经具备了执行任务的能力。”
“夫君，按照这个进度，另外两艘最多再有两日也能完工！”秀儿迫不及待地，“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去礁石湾了？”
“不急。”沈逸摇摇头，“测试很成功，但湖面平静，与礁石湾那充满精神干扰、能量紊乱、可能存在未知水下危险的极端环境完全不同。我们需要进行最后的‘抗压测试’。”
他转向婉儿：“我记得，听风阁之前收缴封印了一些最低级的、相对稳定的‘归渊’侵蚀物残渣，或者充满负面情绪的怨念载体？”
婉儿立刻明白了沈逸的意思：“夫君是想……在湖中模拟一个微型的负能量干扰环境，测试‘玄龟壹型’的符文抗性和导向系统在干扰下的稳定性？”
“正是。”沈逸点头，“不需要太强，只要能模拟出礁石湾外围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的干扰强度即可。我们需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以及一旦导向系统出现偏差，预设的应急程序（比如原地待机、上浮、或按照最后稳定坐标返航）是否可靠。”
这是一个非常必要且谨慎的步骤。婉儿肃然道：“我立刻去调取合适的测试品。秀儿，准备在船上加装记录干扰下各项参数波动的高级记录仪。”
“好！”
测试暂时中止，进入更加精细和严苛的准备阶段。沈逸没有离开，而是留在湖边工棚，详细听取婉儿和秀儿关于“谐振净化阵帘的最新进展——第一个“净化单元”原型机已经完成，单体测试效果良好，正在优化多单元阵列的同步与共鸣算法。
“如果一切顺利，‘玄龟’布阵成功，净化阵列就能紧随其后部署。”婉儿眼中充满期待，“我们有七成把握，能在不引发大规模能量暴动的前提下，稳定并逐步净化那片负能量场，最终安全取出水晶碎片。”
七成把握，在当前的局势下，已经值得一搏。
就在这时，沈逸怀中的那枚用于高级别通讯的玉符微微震动起来。是楚潇潇。
他走到一旁安静处激活玉符。楚潇潇的身影并未出现，只有她略显疲惫但依旧清晰的声音传来：“夫君，两件事。”
“第一，平沙县‘迷魂荡’后续监测报告。空间裂隙崩溃后，该区域空间结构正在缓慢自我修复，残余的异常能量辐射持续衰减，预计五至七日内可降至安全阈值以下。未再发现黑影活动迹象。但是……”她顿了顿，“我们的监测节点，在边缘地带淤泥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腐化幽影’的异常能量残留，性质更接近……‘观察’与‘潜伏’，但瞬间即逝，无法追踪。已标记，需保持警惕。”
沈逸眼神一凝。果然，没那么简单。那黑色碎晶的猜测，可能性大增。
“第二件，”楚潇潇的声音压低了些，“京城方向，听风阁的暗线传来一些……不太好的风声。近日，京城坊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青岚异象’、‘沈国公擅动妖法、招惹灾’的流言，版本不一，但核心都在暗示青岚的富裕与近期沿海的‘怪事’有关，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流言起初只是在市井，但这几日，似乎有往某些清流文官的茶会诗社中渗透的迹象。源头很隐蔽，手法老练，不似寻常百姓杜撰。”
沈逸的眉头深深皱起。京城流言？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是“归渊”在世俗层面的伎俩？还是朝中某些一直看他不顺眼的政敌，借题发挥？抑或是……两者有了某种程度的勾结？
“探针”的威胁迫在眉睫，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虫子，却开始用最阴损的手段，企图从内部瓦解他的声望和皇帝的信任？
“继续深挖流言源头，不惜代价。”沈逸冷声道，“同时，让我们在京城的人，适当放出一些关于‘海寇利用邪术骚扰沿海，已被青岚军民奋力击退，缴获邪物若干’的风声，模糊焦点，强调青岚的受害者和防卫者的身份。具体措辞，你把握分寸。”
“明白。”楚潇潇应下，“还有，夫君，关于你之前提到的，核晶对西北方向产生微弱新共鸣的事……我调阅了所有西北方向的历史卷宗和近期情报，暂时没有发现与‘归亡’或高能量异常直接相关的记载。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三个月前，西北‘贺兰山’一带，曾有数支商队和樵夫报告听到山中传来‘闷雷般的怪响’，并看到过短暂的非自然闪光，当地官府勘察后认定为‘山石崩塌寻常事’。此事已归档。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
贺兰山？闷雷怪响？非自然闪光？
沈逸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派一队最精干的、擅长山地侦查和隐匿的好手，以商队或采药饶身份，秘密前往贺兰山区域，重点调查那些传出怪响和闪光的具体地点。不要打草惊蛇，以观察和记录为主。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回报。”
“是。”
结束通讯，沈逸站在原地，久久不语。湖面上，“玄龟壹型”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倒映在水郑
技术攻坚在稳步推进，但来自暗处的冷箭，似乎已从四面八方悄然射来。 礁石湾的迷雾、平沙县残留的“观察者”、京城的污名化流言、西北贺兰山的疑似异动……还有那始终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探针”利剑。
敌人似乎正在编织一张大网，从现实到舆论，从沿海到内陆。
“夫君，”婉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是又有不好的消息吗？”
沈逸回过神，看着婉儿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还有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不能乱，他是这个家的支柱，是青岚的主心骨。
他勉强笑了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婉儿的发梢：“没什么，一些琐事。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干扰源已经准备好，是一种封印在特制陶罐里的、稀释过的‘怨念尘埃’，能量级别很低，但足以模拟轻微的负面精神干扰。”婉儿答道，“随时可以进行抗压测试。”
“开始吧。”沈逸收敛心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前的测试，才是实实在在的、通往解决问题的台阶。
他走到岸边，看着那艘黑色的“玄龟”再次缓缓潜入湖水深处。这一次，在它下方，一个密封的陶罐被缓缓打开，释放出无形的扰动能场。
水晶镜面上的图像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和雪花点，代表各项参数的符文光点也出现了不规则的跳动。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沈逸知道，即将面临考验的，远不止这艘无人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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