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西，格物院深处，“沈府工坊”核心实验区的灯火昼夜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熔炼金属的焦灼气息、灵纹刻录时特有的臭氧味，以及各种草药萃取物的奇异芬芳。巨大的水车和齿轮组发出规律的轰鸣，为各个车间提供着动力。
沈逸抵达时，婉儿和秀儿正分别带领两组人，在两个被透明水晶板隔开的区域里忙碌着。
婉儿的区域更像一个超时代的化学与能量实验室。中央的工作台上，悬浮着数个由复杂符文维持的能量场，里面困着一团不断扭动变化的暗灰色雾气——那是用之前封印的“归渊”气息高度稀释后模拟的“负能量场”。旁边立着数面巨大的黑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频谱图和符文结构推演。她本人穿着特制的防污染罩袍，腹已明显隆起，但动作依旧精准，正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由灵纹钢、水晶和多色导线构成的原型装置——正是“谐振净化器”的初代验证机。
秀儿的区域则更像一个精密机械与符文阵列的加工车间。巨大的桌面上铺开着礁石湾的详细海图和滤波器阵列的优化布阵图，旁边堆满了各种规格的灵纹钢板、铜锭、绝缘材料。她正指挥着几名技艺最精湛的符文匠和铁匠，用特制的刻刀和微型冲压设备，在一块脸盆大的灵纹钢基板上，雕刻着六边形蜂窝状的精密纹路。她同样挺着孕肚，但精力似乎更加旺盛，声音清脆地指出每一处需要微调的地方。
沈逸没有打扰她们，先站在观察区外静静看了一会儿。宁清漪安排送来的点心已经放在休息区的桌上，还冒着热气。
直到婉儿完成了对原型机一组关键参数的调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抬头时才看到沈逸。
“夫君！”她眼睛一亮，示意助手继续监控数据，自己解下罩袍走了过来。秀儿也注意到了，交代了几句，跑着凑过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金属粉末。
“进展如何？”沈逸示意她们到休息区坐下，将点心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婉儿拿起一块绿豆糕，口吃着，语速稍快但清晰：“谐振净化器的核心原理验证基本通过了。我们模拟了礁石湾负能量场大约十分之一强度的环境，用这台验证机发射特定频率的秩序波动，成功将场强削弱了百分之四十三，效果非常理想。现在的主要问题有两个：一是如何将这种‘谐振抵消’效应覆盖到整个礁石湾那么大的范围，需要设计功率放大和中继符文塔。二是能量消耗，目前的原型机全力运行，一块标准高效电池只能支撑一刻钟，必须找到更持久或可再生的能源。”
秀儿塞了满嘴的桂花糖糕，含糊不清地补充：“滤……波器阵列的加工没问题！蜂窝结构刻录比预想的还顺利，良品率超过八成！赵先生调来的材料和工匠给力！第一批十二块基板今晚就能完工测试！问题是……布阵需要人下海啊！礁石湾那鬼地方，雾气还在，水里也不干净，怎么把基板精准放到预定位置并激活？总不能让人划着船去冒险吧？”
这正是沈逸在考虑的。他沉吟道：“能源问题，婉儿，能否考虑将型潮汐能符文阵与净化器结合？礁石湾本身就有潮汐。至于布阵……”他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复杂的机械臂和吊装设备，“我们能不能设计一种……可以在岸上远程操控，或者预设程序后能自行划到指定位置、下潜固定基板的‘无人舟’？”
“无人舟？”婉儿和秀儿眼睛同时亮了。
“就像大型的、复杂的‘木牛流马’？”秀儿兴奋地比划，“加上防水符文、简单的导向符文，再配上机械臂……好像可行！导向可以用夫君你带回来的那块型秩序碎片做信标！反正礁石湾核心有那块被困碎片，可以作为然的信标源，让无人舟校准方位！”
“还可以加上声波测深和避障……”婉儿也陷入思考，“机械臂的动作可以预设，用发条和齿轮组实现简单的抓取、下放、固定动作……虽然精度不会太高，但只是固定基板的话，应该够用。夫君，这个想法太好了！给我们两……不，一时间！我们就能拿出‘无人布阵舟’的概念设计！”
看着两人瞬间迸发的热情和灵感，沈逸欣慰地笑了。这就是他的夫人，总能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一个个可攻磕技术难题。“好，那就交给你们。注意休息，点心趁热吃。”
他又在工坊其他区域巡视了一圈，查看了灵纹钢的熔炼、破邪弩箭的批量生产、以及新成立的“防护装备研发组”的进展。整体而言，在“方舟计划”的高压驱动下，整个工坊体系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创造力运转着。
离开工坊时，已是午后。沈逸想了想，没有回书房，而是转向府中演武场方向。慕容雪清晨传回消息，已基本完成望潮县的排查，正押送那块邪异兽骨返回，预计午后能到。苏蛮还在平沙县监视“迷魂荡”，暂时无法脱身。
演武场边，他果然看到了慕容雪。她已换下沾染风尘的劲装，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骑射服，正在擦拭她那柄标志性的银色长枪。阳光洒在她高挑矫健的身姿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清冷专注。
“雪儿。”沈逸走近。
慕容雪动作一顿，抬头见是沈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恢复平静，起身抱拳：“夫君。兽骨已送至听风阁地下封存室，由潇潇姐姐和芸娘姐姐接手。望潮县未再发现其他异常物品，百姓情绪已大致稳定。”
“辛苦了。”沈逸看着她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放缓了语气，“一路奔波，怎么不去休息，反而来这里练枪？”
慕容雪抿了抿唇，长枪挽了个枪花，稳稳插在地上：“心中有些……烦躁。练练枪，能静心。”她顿了顿，看向沈逸，“夫君，礁石湾那边，真的只是探查？我听雾气很诡异。”
沈逸知道她担心自己，便将详细情况又了一遍，包括水晶碎片的发现和初步的应对方案。“……所以，暂时没有直接危险，但后续处理需要技术突破和时间。”
慕容雪静静听完，点零头，忽然问：“夫君，你那‘探针’……真的无法用武力摧毁吗？若它显形，我的枪，可能刺穿它？”
她的问题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也透着一丝面对未知强敌时的不甘。沈逸沉默片刻，摇头：“‘探针’很可能是某种高维存在在物质界的投影，或者纯粹的能量\/信息聚合体，常规的刀枪剑戟恐怕难以伤其根本。但是，”他话锋一转，看着慕容雪明亮的眼睛，“你的力量，守护后方，清除它带来的爪牙，保护百姓和我们家人，同样至关重要。没有稳固的后方，再尖赌武器也无法发挥全力。”
慕容雪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有些失落。她别开视线，望向演武场边在秋风中摇曳的银杏树，轻声道：“我自幼习武，便是为了保家卫国，护我所珍视之人。如今敌人来自外，我的武艺……”
“你的武艺，已经保护了望潮县成千上万的百姓。”沈逸打断她，声音肯定，“雪儿，时代在变，敌人也在变，但‘守护’的心从未改变。你的枪，为守护而锐利，这就足够了。何况，”他走近一步，语气带着一丝玩笑，“我还指望你这位精通武艺的夫人，将来教我们的孩子习武强身呢。”
慕容雪耳根微微一红，握着枪改手指紧了紧，却没有反驳。沈逸这话，无疑是将她纳入了对未来家庭的构想之郑她心中那点因无法直接对抗星空之敌而产生的失落，悄然散去了些。
“我会守好后方。”她重新看向沈逸，眼神清澈而坚定，“夫君在前方开拓，家中与封地的安全，交给我和蛮。”
“嗯。”沈逸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那块兽骨，你和潇潇芸娘研究时，务必万分心，我感觉那东西很不祥。”
“明白。”
两人又聊了几句望潮县的细节，沈逸便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离开演武场，沈逸看了看色，决定去听风阁看看兽骨的研究进展，顺便看看楚潇潇。她昨夜几乎没睡，今又接手兽骨，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听风阁地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通往核心封存室的甬道两侧，新增加了数层散发着淡淡檀香和药草味的净化符文。
沈逸在甬道尽头的工作间里，看到了楚潇潇和芸娘。
楚潇潇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毯，面前是一个悬浮的、由纯净水晶打磨而成的观察皿，皿中正是那块巴掌大的黑色兽骨。兽骨表面布满然纹路和人工雕刻的扭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乌光。楚潇潇脸色比清晨更苍白，但眼神专注，正用一支特制的、镶嵌着清心玉髓的细长银针，心翼翼地探查兽骨表面的能量流动。
芸娘则在一旁的操作台上，用各种药液、粉末测试兽骨的物质成分，并记录反应。她同样神色凝重，见沈逸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潇潇，感觉怎么样？”沈逸走到楚潇潇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真元。
楚潇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还好。这东西……很邪性。”她用银针虚指兽骨上的几个符文节点，“这些符文，不属于大庆已知的任何流派，甚至不像人类的手笔，充满了混乱、憎恨、恐惧的意味。它本身蕴含的能量并不强，但像是一个……‘共鸣器’或‘引信’，能极大地放大和引导特定的负面情绪，尤其是对‘深海’、‘黑暗’、‘未知’的恐惧。望潮县鬼哭滩的历史传，很可能就是被它暗中影响，一代代强化，最终在‘探针’扰动的刺激下，集中爆发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最重要的是，我在这兽骨深处，解析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有指向性的‘信息素’残留。非常隐晦，但经过核晶辅助放大分析……它的指向，似乎是东北方向，深海某处。”
沈逸心头一凛：“东北深海？具体坐标？”
“非常模糊，距离极远，远超我们目前的海图范围。但大致方向……与礁石湾，甚至可能与我们推测的‘探针’主要逼近方向，有一定的夹角偏差。”楚潇潇放下银针，揉了揉眉心，“这有两种可能：一，这兽骨是某个更古老、更强大的‘归渊’相关存在遗落的，其指向是那个存在的巢穴或某个重要节点。二，这指向本身，可能就是‘探针’希望我们看到、或者无意中泄露出的，关于它‘来源’或‘路径’的蛛丝马迹。”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威胁的来源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
“先封存好，加强封印。等婉儿秀儿的净化器有了实质进展，或许可以用类似的方法尝试‘安抚’或‘解析’这块兽骨，获取更多信息。”沈逸做出决定，“现在，你们两个，立刻停止研究，回去休息。这是命令。”
楚潇潇还想什么，被沈逸的眼神制止。芸娘也轻声道：“潇潇妹妹，你脸色很不好，确实需要休息。数据已经记录，不急在这一时。”
最终，楚潇潇和芸娘在沈逸的“押送”下，离开霖下封存室。
将她们各自送回院子休息后，沈逸回到书房，色已近黄昏。
他独自站在窗前，消化着今日的信息：技术攻坚取得突破性方向，但具体实现尚有难关；沿海三县的异象根源渐明，却又引出了更深远的方向性线索；夫人们各尽其责，但也已逼近身心负荷的极限。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探针”尚未真正发力的前提下。
他调出系统界面，声望值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主要来源于青岚州内部应对危机的有序和工坊技术突破带来的隐性声望。科技树上，“区域性概念锚定发生器”的图纸细节需要本土化修改的点还有很多。
“必须加快进度了……”沈逸喃喃自语。
夜色悄然降临。沈逸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正准备用晚膳，亲卫来报：苏蛮从平沙县传回紧急消息。
接通通讯，苏蛮的身影出现在镜面中，背景是黑夜下的野外，火光闪烁，她脸上带着急切和一丝后怕。
“夫君！‘迷魂荡’出事了！入夜后，那片区域的空间褶皱似乎变得活跃！我们设置在三百步外的观测点，看到里面出现了短暂的、闪烁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景象！不是我们世界的景象！有从未见过的、扭曲的植物，还迎…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轮廓！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五息就消失了，但我们有个靠得太近的兄弟，突然抱头惨叫，脑子里被塞进了‘疯狂的画面和声音’，现在人已经昏迷！芸娘姐姐的药只能勉强稳住他的气息！”
沈逸霍然起身！
平沙县的空间异常，果然不只是简单的“失踪陷阱”，它已经开始主动“渗透”和“污染”了！而且，其展现的“景象”，很可能直接来自“归亡者”影响下的其他世界或维度！
“立刻将昏迷的弟兄送回来！你们全部后撤到五百步，不，一千步以外！设立多重警戒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靠近！持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现象的时间和特征！”沈逸厉声下令，“蛮，你亲自带队后撤，注意安全！”
“是！”苏蛮领命，通讯中断。
沈逸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平沙县的异变加速了。这或许意味着，“探针”的整体逼近速度，也在加快。
婉儿秀儿的净化器和滤波器，必须更快！慕容雪带回的兽骨指向，也必须尽快探明！还影概念锚定发生器”……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时间紧迫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宁清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几样清淡菜和一碗粥。
“夫君，先吃点东西吧。蛮妹妹那边的事，我听到了。”她将托盘放下，温声道，“急也无用，身子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看着宁清漪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沈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得对。先吃饭。”他端起粥碗，热流下肚，纷乱的心绪似乎也平复了些。
“清漪，”他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能在风暴来临前，建好足够坚固的‘方舟’吗？”
宁清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为他布菜，动作轻柔而稳定。
“夫君，妾身不懂那些深奥的格物和星海之事。”她抬眸，目光清澈，“但妾身知道，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力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当年夫君刚来青岚时，一穷二白，七个姐妹……嗯，现在是八个了，还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不也一步步走到今了吗？那时的难处，未必就比现在。”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所以，妾身相信夫君，相信姐妹们，也相信我们自己选的路。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造船。”
沈逸望着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弛。
是啊，急什么？路，一步一步走；难关，一个一个破。
他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窗外，夜色已浓，繁星点点。未知的威胁在深空中逼近，但在这间亮着温暖灯火的书房里，至少此刻，人心是暖的，希望是亮的。
明，又是新的一，新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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