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空间门户的瞬间，仿佛从凛冽寒冬一脚踏入了和煦阳春。
那股在两界城令人心悸的混乱与压抑，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涤荡干净。空气中满是馥郁的桃花香与青草的芬芳，混杂着一种纯净而温和的灵气，吸入肺腑，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都仿佛舒缓了些许。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花林，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香雪。林间有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花瓣，几只毛色雪白的九尾狐狸正在溪边嬉戏，见到生人，好奇地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
这里是青丘，妖界最负盛名的王土。
“呼……”白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一直紧绷的脸，在回到这片熟悉土地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伸了个懒腰，之前的决然与沉重被暂时收起，又恢复了几分公主的娇憨，“还是自己家好，连空气闻着都比外面的甜。”
她话虽得轻松，但那双不断瞟向桃林深处宫殿轮廓的眼睛，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公主殿下！”
两名身着银甲、面容俊美的狐族卫士从林中现身，见到白月，立刻单膝跪地，神情恭敬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行了行了，起来吧。”白月摆了摆手，恢复了公主的派头，“我父王可在宫里？”
“陛下正在议事殿。”为首的卫士答道，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顾盼和夜渊，当视线触及夜渊身上那无法完全收敛的魔气时，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顾盼的眼睛。她心中了然，妖族对魔族，生便有一种源于血脉的警惕与排斥。
“前面带路。”白月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下令。
一行人穿过桃花林，踏上了一条由整块暖玉铺就的大道。大道两旁，是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建筑风格飘逸出尘，与人界的庄重和魔界的粗犷截然不同。随处可见形态各异的妖族修士，他们或化为人形，或保留着部分本体特征，见到白月，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白月一路昂着下巴，维持着公主的威仪，却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顾盼的反应，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对青丘的繁盛景象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心中竟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夜渊则始终沉默地跟在顾盼身侧，他就像一块投入清泉的玄冰，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环境格格不入。那些温和的灵气，对他而言，反而像细密的针，让他有些不适。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让那些好奇打量的妖族都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议事殿恢弘而空旷，殿顶由一整块巨大的月光石雕琢而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大殿之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中央立着一尊九尾狐的白玉雕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眸。
殿上首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俊朗，与白月有七分相似，一头银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心一点朱红妖纹，不怒自威。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大殿的气场便以他为中心，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便是当今妖帝，白月之父，白恒。
王座之下，分列着十余位气息深厚的狐族长老，他们皆是白发苍苍，神情肃穆。
“父王！”白月一进大殿，便再也端不住公主的架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
白恒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女儿，那双深邃威严的眸子里，瞬间化开了冰雪，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他声音温润，带着长辈的慈爱。
“嗯！”白月重重地点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寒暄过后，白恒的目光才落向殿下的顾盼与夜渊二人。他打量着顾盼，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最后，视线在夜渊身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挑，却没什么。
“父王，这位是顾盼，这位是夜渊。女儿这次回来，是有万分紧急之事，想求父王。”白月收敛了情绪，转身站到顾盼身边，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她将三界灵脉交汇处的异变、灵根之源的躁动、以及两界城岌岌可危的局面，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与危机，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位强者动容。
随着她的讲述，大殿内的气氛渐渐凝固。那些原本神情各异的长老们，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当白月到需要“九尾魂珠”来调和阴阳，稳固灵根之源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白恒的身上。
九尾魂珠，那不是一件普通的宝物，那是青丘的命根子，是维系整个青丘灵脉运转，保证狐族血脉传承的核心。动它，无异于在青丘的心脏上动刀。
白恒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他身为妖帝，看得比这些长老更远。他清楚，白月所言非虚。三界一体，灵脉同源，若是根基崩毁，青丘的繁荣亦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会破灭。
可……代价太大了。
他沉默着，修长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饶心上。
顾盼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催促。她知道，这种关乎一族存亡的决定，任何言语上的逼迫都只会适得其反。她只是将自己的灵力悄然散开，那股融合了噬灵口独特气息的灵力，纯净而磅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灵根的特质，向殿上的妖帝证明着，她拥有处理这件事的能力。
夜渊则向前半步，不远不近地站在顾盼身前，姿态算不上冒犯，却明确地表达了一种守护的意味。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无论他们做出什么决定，任何对顾盼不利的举动，都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父王！”白月见白恒久久不语，心中焦急，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白恒抬起眼，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疼爱，有不忍，有身为帝王的权衡，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神情紧张的众位长老，声音沉稳地响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诸位应该都懂。”
他这一开口，便等同于表明了态度。
白月心中一喜，几位思想较为开明的长老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传我旨意，开启禁地，取……”
“陛下，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妖帝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长老席位最前列的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形枯瘦，穿着一身古板的深灰色长老服，一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双眼半开半阖，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气息。
他便是青丘的大长老，白岐。在族中地位尊崇，权力极大，是狐族最坚定的传统守护者。
白岐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妖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直起身，浑浊的目光扫过白月，最后落在了顾盼和夜渊身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质疑。
“陛下三思。”白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九尾魂珠乃我青丘立族之本，是历代先祖以心血魂力滋养的圣物。它维系着青丘十万里灵脉的运转，更关乎我族血脉的传常一旦离体，青丘灵脉必将受损，轻则灵气衰退，不出百年便会沦为凡土；重则灵脉枯竭，我族血脉之力也会随之衰败！如此后果，谁能承担？”
他的话，字字诛心，直接出了所有长老心中最深的恐惧。
原本几个已经意动的长老，听闻此言，脸色又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重新充满了犹豫和畏惧。
“大长老，如今是三界存亡的危急关头，岂能只顾自身？”白月忍不住反驳道，“若是三界灵脉尽毁，青丘又能好到哪里去？”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白岐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回应，“三界灵脉是否会崩毁，不过是这位人族友的一面之词。她口口声声灵根之源躁动，我等远在青丘，谁曾亲眼见过？谁又知这不是某些人为了觊觎我族圣物，而编造出的骇人听闻的谎言？”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顾盼。
“更何况，”白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审判般的味道，“公主殿下您私自带回一个人族，还有一个……魔族！”
他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夜渊，语气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自古正邪不两立，妖魔不共存！我青丘虽不问世事，却也知晓魔族向来狡诈残暴，如今公主殿下竟与魔族为伍，还妄图取走我族圣物，敢问公主殿下，您究竟是将我青丘置于何地？又将妖帝的颜面，置于何地？”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接连砸下。他巧妙地将事情从“是否应该救世”偷换概念到了“白月勾结魔族，意图损害本族利益”上。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长老的目光都变了，他们看着白月，看着顾盼，看着夜渊，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警惕，甚至是一丝敌意。
白月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因为她知道，大长老的这些，恰恰是妖族内部最根深蒂固的偏见。
白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殿下咄咄逼饶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却是为难。大长老在族中威望甚高，他的话，足以煽动大部分长老的情绪。
顾盼一直冷眼旁观。
从这个大长老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番看似为了全族利益，实则挑拨离间、颠倒黑白的言论，与人界、魔界那些守旧派的嘴脸，何其相似。
“大长老得没错，”顾盼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饶注意，“空口无凭，确实难以取信。”
白岐半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顾盼这是要服软。
然而，顾盼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僵住。
“既然如此，我便让诸位亲眼看一看，两界城的灵根之源，如今是何等模样。”
话音未落，顾盼并指如剑，在身前的空地上轻轻一划。
一幕光影，凭空浮现。
那正是两界城中央祭坛的景象——地面布满裂痕，灰色的混乱灵气如雾气般升腾，灵脉之心与幽冥晶核互相冲突，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光幕之中，顾云曦和一众修士苦苦支撑的疲惫身影，清晰可见。
这源自世界根基的衰败与混乱气息，透过光幕，真实地传递出来，让在场的所有元婴长老，都感到一阵源自神魂的战栗。
这是做不了假的！
“这……”
“灵根之源，真的……”
众长老一片哗然，脸上的怀疑被惊骇所取代。
就在这时，顾盼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直地刺向大长老白岐。
“大长老，”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您久居青丘，或许不知外界之事。但您身为元婴五层的大修士，难道连这股气息的真伪都分辨不出吗？”
“还是……”顾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您根本不在乎它的真假，只是单纯地不希望我们，拿到九尾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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