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西人山人海。
唐皇亲至平壤，百姓都来看热闹。官道黄泥铺路，撒上清水，虽是干燥冬季，却不见一丝灰尘。
四千精锐府兵，沿官道两侧站着，蔓延出去五里，隔开看热闹百姓。
五百身手矫健密探，混在人群中监视。
唐军以李绩为首、杜河、苏烈次之，其后是契苾、李道宗等大将。众人穿明光铠，个个威武非凡。
高藏领高句丽群臣，站在唐将之后。
原本他们需自缚，以示臣服。但唐廷以诛逆藩名义，非是征讨高句丽王室，自然不能苛刻。
迎接子仪仗神圣，众将都不敢话。
等了半个时辰，官道马蹄阵阵。
一千禁卫骑士，在前方开道。他们盔甲锃亮，腰配仪刀，加上身材高大，宛如神下凡，引起一片低呼。
禁卫之后，就是鼓钲其鸣。
震人心魄的乐声中，御驾出现在眼前。
御驾高达两丈，通体泛白，饰以金银，由四匹大马拉着。车顶覆黄色锦缎，黄龙旗象征子威严。
李二身着金甲，左手扶金刀站立，阳光照上去，宛若神人。
御驾到九十步，众将集体下马。杜河等人按高低，行三跪九叩大礼，直至御驾停止，众人口呼万岁。
“众卿请起……”
李二面露微笑，示意众人起来。
杜河跪一膝盖黄泥，暗暗吐槽仪式繁琐，难怪赵红缨不愿来露脸。李绩上前客套话，皇帝又夸奖一番。
高藏率众臣，跪倒在路边。
“罪臣高藏，叩见可汗。”
李二双手将他扶起，朗声道：“逆藩谋国篡位，非是卿之过错。朕今日赦尔等罪，恢复尔等爵位。”
“臣叩谢恩。”
高藏叩谢皇恩，递上国书投降。
左右人群中，顿时爆发欢呼。百姓可不管谁当国王，唐皇赦免高氏，就代表稳定下来，无需担忧兵灾了。
此后李二进王宫，接收全境图和传国印绶。
七百年高句丽，正式纳入大唐版图。
李二这次带的人不少，礼部、兵部官员都在。王宫还需清殿、祭，布置仪仗，最后才是皇帝入住。
杜河看暂时没完，索性溜回大宅。
他一进书房，不由乐出声。赵红缨披着锦袍，正在铜炉边取暖，脑袋一啄一啄，眼看就要睡着了。
被笑声惊醒，她揉揉眼睛。
“怎么这么快？”
杜河一边卸甲，一边笑道：“看陛下的样子，至少要忙到黑。我在那光吹风，提前回来了。”
“没出问题吧？”
杜河坐在她旁边，烤着双手，笑道：“放心，高藏很老实，传国印绶一交，代表高句丽灭亡了。”
“那高藏呢。”
“会去长安，当个富家子吧。”
“那也不错。”
杜河也感高兴，到底是孩子，能不见血最好。赵红缨替他捂手，两人围炉闲话，烦恼尽抛脑后。
一直到中午，部曲在外面通报，苏烈来访。
“快请——”
杜河连忙起身，他忙着找宣骄，一直未和苏烈见面。现在他回归军队，对方就立刻来拜访了。
很快，苏烈一身常服进来。
“都督……”
“坐。”
赵红缨端来茶水，三人坐下取暖。
苏烈搓搓手，黑脸露着笑。
“高句丽这，晒着日头都发寒，水师快要返登州了，不知侯爷什么打算。”
杜河点点头，平壤已下，冬来临，唐军该撤军了。
“定方，那件事怕办不成了。”
苏烈摆摆手，笑道：“是求援之事影响吧，这事干得有种，末将钦佩不已。官职什么的，且随他去吧。”
赵红缨放下茶杯，道：“算你识相，你半个不字，这茶就泼脸上了。”
“哈哈哈……”
苏烈和杜河相视大笑，这女人真不讲理。
等笑声停歇，杜河叹道：“这事朝中定有异议，我需舍弃你。推玄策上位，民政不解决，高句丽终难太平。”
“末将晓得轻重。”
苏烈毫不在意，笑道：“王大人擅协调，为人又刚烈，在高句丽再好不过。只是，平壤武官是谁留呢。”
高句丽刚定，肯定要留主帅镇压。
而且来年征百济新罗，也需要大将在场。
“我。”
杜河指着自己。
“陛下会同意吗？”
苏烈隐有担忧，都督身份敏感，很快会成驸马，理应军中避嫌。最主要原因，是这次求援之事。
若被有心人推动，很容易陷入被动。
杜河微笑道：“那就看李绩了，这么大人情，他总要还吧。”
苏烈愕然一惊，北路不进平壤，让出灭国之功，原来有这考虑。这两只狐狸，默契地达成交易了。
“佩服。”
……
夜晚，平壤王宫内。
原本宫廷禁卫，都换成唐军。高句丽国王寝殿，被李二入住。李绩等重臣，也搬到王宫居住。
皇帝没带妃子，他们自无需避嫌。
百骑在前挑灯，领着李绩往寝殿走。
殿内烧着炭火，感觉不到寒冷。两排白烛燃着，殿内明亮温暖，李二穿轻便常服，正在翻看奏疏。
“臣李绩参见陛下……”
“来了，坐。”
李二指着对面，君臣相对而坐。
张阿难端上茶水，轻轻退出去。
“高句丽战事已了，只剩善后的事。朕不能久离长安，想改高句丽为安东都护府，你可愿任安东都护？”
“臣惶恐。”
李绩连忙拱手，道：“臣这点本事，都是跟陛下学的。打打顺风仗还行，论治理可差远了。”
他刚立灭国之功，一心想回中枢。
辽东山高水远，容易招皇帝猜忌。而且他出身瓦岗，有造反前科，哪敢留在这里，惹人闲话。
“真不愿？”
“恳请陛下成全，臣再不回去，只怕子女都不认得了。”
李二指着他笑，道：“你还是念家的人，也罢，那就和朕一起回去。只是这都护，你可有人选？”
李绩沉吟道：“任城王如何？他忠心耿耿，作战经验也丰富。”
李二思考片刻，缓缓摇头道：“不成，他才能没问题，但身体欠佳，辽东苦寒之地，若出点事，朕于心何忍。”
“苏定方如何？”
李绩又提出一人，“他有勇有谋，论指挥能力，并不输臣，且正值壮年。”
李二也摇头，叹道：“苏定方论能力，自是没得。但他出身河北道，在军中缺乏威望，恐难压住这些骄兵悍将。”
“那就薛万彻。”
李二瞪他一眼，笑骂道：“越越离谱了，薛万彻勇则勇矣，但冲动鲁莽，哪像能抗大事的人。”
“那臣就不知道了。”
李绩很光棍摇头，意思是你了算。
李二沉吟道：“杜河如何？”
“这……”
李绩迟疑道：“云阳侯论能力，倒是没话，只是太年轻了。这次的事，他一腔热血，差点危及陛下啊。”
李二不满道：“为国考虑，谁敢闲话？就他了。”
李绩桌下手松开，可算把这人情还回去了。他深知皇帝性格，你越唱反调，越激起他好胜心。
自己真推荐杜河，皇帝就该忧虑，军中将领勾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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