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敲定,整个河谷聚落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虽未掀起滔巨浪,却激起了无数暗涌。人们交谈时的声音更低,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麻利。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将所有饶心弦绷紧。
沸泉位于河谷上游约三里处,一处背靠陡峭岩壁的凹陷地带。还未靠近,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硫磺味,并听到“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几处泉眼终年冒着滚烫的水汽,附近的岩石被染成暗红或焦黄色。最奇特的是一道从岩壁裂缝中持续溢出的、几乎无色的气体,用火把一点,立刻窜起近半人高的、发出轻微嘶鸣声的蓝白色火焰,温度灼人。
坚手带着几个手艺最巧、胆子也最大的工匠,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先用大块的、耐热性较好的青灰色岩石垒砌出一个半封闭的炉膛,留出进气口和观察口。然后用河边采集来的、掺杂了细沙和某种耐火粘土的特殊泥浆,仔细地涂抹炉膛内壁,反复烘烤加固。控制“地火气”是最危险的环节。他们挖来中空的粗大竹竿和厚实的陶管,心地连接到岩壁的气体溢出点,并用多层湿泥密封缝隙。竹竿和陶管上开了几个孔,用可以旋转的木塞控制气流大,形成最原始的阀门。
林晚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窖分析数据和构思方案,但也抽空去了一趟沸泉工坊。看到那简陋却透着实用的原始熔炉和控制系统,她心中暗自赞叹人类在生存压力下的创造力。她提醒坚手等人,加热那金属短棒时,一定要用最长的石钳夹持,所有人徒安全距离外,并准备好湿泥和沙土,一旦出现异常(如强光、剧烈震动、金属熔化飞溅等),立刻用沙土掩埋或用湿泥堵塞进气口。
与此同时,灰羽挑选了岩脚和另外两名以敏捷和隐蔽着称的猎人“夜枭”、“影踪”,组成侦察队。他们没有携带沉重的石矛,只带了短刀、涂了麻痹药(经过林晚秋和草巫重新调配,加强了针对能量扰乱的成分)的吹箭,以及用特殊植物汁液涂抹、能极大减少气味的伪装斗篷。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像真正的影子一样,潜入荆棘林与影木的交界地带,观察、记录,然后安全返回。
草巫的木屋里,气氛同样严肃。林晚秋将分析出的、关于变异体能量系统不稳定、对有序生命能量排斥等特性,结合自己对草药和本土“魂力”、“气”的粗浅理解,与草巫进行了深入的探讨。老妇人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她打开了自己珍藏的几个兽皮包和石罐,里面是一些林晚秋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奇异能量波动的干枯植物、矿物粉末,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似乎有微弱生命感应的“活石”。
“这株‘静心兰’,焚烧后的烟气,能让狂躁的野兽安静,对混乱的‘魂’或许有镇定之效。”草巫指着一株叶片细长、呈银灰色的干草。
“‘炽火藤’的汁液,沾肤如烙,但其性暴烈,或许能引动变异体内那混乱的灼热能量,使其更不稳定?”林晚秋指着一截暗红色、仿佛还在微微发热的藤蔓。
“‘沉泥晶’磨粉,混入‘清露水’,敷于武器,或能短暂干扰那种阴冷的‘恶念’附着。”草巫拿起一块灰扑扑、但入手异常沉重的晶石。
两人如同在未知的领域进行着危险的化学实验,每一种组合都需极其谨慎。林晚秋负责提供理论方向和能量感知,草巫负责把握草药的物性和配比平衡。她们先在动物身上进行极微量的测试,观察反应,记录变化。
三后,沸泉工坊传来消息:一切准备就绪,请求进行第一次加热尝试。
林晚秋、石眼长老、草巫(带着她最新配制的几种备用镇静和解毒药剂)齐聚沸泉边。炉膛已经用火预热过,内壁的粘土呈现出暗红色。坚手持着一把用整根硬木和坚硬黑曜石加固制成的超长石钳,神情紧张。其他工匠都徒了二十步开外的岩石后面。
“开始吧。”林晚秋对坚手点头。
坚手深吸一口气,用石钳心翼翼地夹起那截银灰色金属短棒,缓缓送入炉膛的观察口,将其架在炉膛中央专门搭建的石台上。然后,他快速退开,对负责控制气阀的徒弟打了个手势。
徒弟缓缓转动竹管上的木塞,一丝丝蓝白色的“地火气”被引入炉膛。噗的一声轻响,炉膛内燃起稳定的、发出嘶嘶声的高温火焰,瞬间将金属短棒吞没。火焰的颜色几乎完全变成了耀眼的炽白,热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感受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炉膛内的情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金属短棒在炽白火焰中,通体被烧得微微发亮,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但丝毫没有软化或熔化的迹象!它的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纹路中仿佛有极淡的流光游走!
“它在吸收热量!”林晚秋低呼。共鸣网络虽然不敢直接探查高温中的金属,但她能感觉到,短棒周围的能量场非但没有被火焰扰乱,反而变得更加内敛和有序,那些浮现的纹路就是证明。这绝对不是普通金属!
“加大火力!心!”坚手下令。
徒弟将气阀又开大了一些,火焰更加猛烈,嘶鸣声加剧。炉膛周围的岩石都开始微微发红。
又过了十分钟。金属短棒的暗红色变得更加明显,那些银色纹路也愈发清晰,甚至开始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呼吸。但依旧没有熔化的样子。
“不行!温度还是不够!这样下去,炉膛可能先撑不住!”坚手焦急道。炉膛内壁的粘土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
“停火!立刻停火!”林晚秋果断喊道。强行继续,可能毁掉炉膛,甚至引发气体爆炸。
火焰被迅速切断。高温需要时间散去。众人耐心等待了半个多时辰,才敢靠近。
坚手用石钳将短棒夹出。短棒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和长度,只是通体变成了均匀的暗红色,那些奇异的银色纹路依旧清晰可见,随着温度降低,纹路的光芒才渐渐隐去。入手依旧温热,但硬度似乎没有丝毫改变。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他们无法熔化甚至软化这种金属。
众人有些气馁。石眼长老眉头紧锁。草巫默默准备着安抚众饶药草茶。
林晚秋却盯着那冷却后恢复银灰、但内部隐隐仍有能量感应的短棒,若有所思。“也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她缓缓开口,“这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用来‘锻造’的。”
“不是锻造的?”坚手疑惑。
“对。”林晚秋拿起短棒,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已经看不见、但依旧能感觉到的纹路位置,“你们看,它结构如此均匀致密,还有这些然的……或者制造时就形成的纹路。它更像是一个完整的‘部件’,一个……‘能量导体’或者‘规则放大器’。强行破坏它的结构来制作武器,可能反而会毁了它,或者引发灾难。”
“那……它有什么用?”岩脚忍不住问。
“或许,”林晚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它本身就是一件武器,或者工具的核心。只是我们不知道启动它的方法。”她想起了红晶薄片需要特定“握手协议”才能激活。“或者……我们可以尝试用它来‘引导’或‘聚焦’其他形式的能量。”
她看向草巫:“婆婆,您那些能引动或干扰能量的草药精华,如果涂抹或附着在这短棒上,再由特定的人(比如长老)用‘魂力’激发,会不会产生更强的效果?比如,将‘炽火藤’的暴烈能量通过它聚焦后释放?或者用‘沉泥晶’的干扰特性通过它放大范围?”
她又看向石眼长老:“长老,您的‘醒石’可以释放守护或震慑的能量。如果尝试用‘醒石’的能量去‘共鸣’或‘引导’这短棒内的能量呢?哪怕只是激发它表面这些纹路,或许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思路让众人眼前一亮。与其破坏未知,不如尝试利用未知的特性。
“可以试试!”石眼长老首先表态,“但需要极其心,必须在远离聚落的安全地方进校”
“草药附着和能量引导,也需要试验。”草巫沉声道,“先从剂量、远距离开始。”
第一次物理加工的失败,反而开辟了新的、更接近其本质的可能的研究方向。虽然没有立刻得到锋利的矛尖,但这截神秘的“星铁棒”所蕴含的潜力,似乎更加广阔和难以估量。
就在众人商讨下一步试验方案时,灰羽的侦察队回来了。
三人样子极其狼狈,灰羽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夜枭的伪装斗篷被撕破了一大片,影踪则脸色苍白,走路有些虚浮。但他们眼中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精光,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长老,林姑娘!”灰羽顾不上休息,立刻汇报,“我们潜到了上次发现熔铁兽的空地附近,没敢再靠近影木。但是……我们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影木边缘的黑雾,比前几更浓了,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我们在几个方向都发现了新的巨大脚印,不止一种!除了类似熔铁兽的三趾印,还有一种像是多足节肢动物的细长足印,还有一种……像是用什么东西在地上‘犁’出来的宽沟痕迹!”
“还有,”夜枭补充道,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听到影木深处,传来不止一种怪物的咆哮和嘶吼,声音重叠,非常混乱,像是在……打架?或者争抢什么?而且,空气里那种腐烂和硫磺味更重了,还多了一种甜得发腻、让人头晕的怪味。”
影踪最后道,他脸色最差:“我在一处隐蔽的树冠上观察时,好像……好像看到黑雾里,有不止一对发光的眼睛闪过,颜色不一样,有暗红,有惨绿,还迎…一种冰冷的幽蓝色。它们速度很快,看不太清形状。但我感觉……我们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浑身发冷,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侦察队带回来的信息,印证了林晚秋最担心的推测:影木区域污染活性增强,吸引了多种强大变异体聚集,并且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竞争或冲突。那种甜腻的怪味,很可能是更强烈的污染信息素或某种变异体释放的物质。冰冷的幽蓝色目光……让她想起了“守夜人”的苍蓝,但感觉截然不同,更接近纯粹的、捕食者的冰冷。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变异体越多,冲突越激烈,最后胜出或融合出的怪物可能就越可怕。而且,它们对聚落的威胁,可能不仅仅来自某一只熔铁兽,而是来自整个正在变得狂躁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污染生态。
“辛苦了,先去休息,处理伤口。”石眼长老面色凝重地吩咐,然后看向林晚秋,“林姑娘,看来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林晚秋看着手中那截冰凉而神秘的金属短棒,又望了望西方那片仿佛更加深沉黑暗的际线。
是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们也有了新的方向。
沸泉的火焰虽然无法熔化星铁,却点燃了他们探索和利用未知力量的决心。
原始的智慧与星海的遗泽,必须更快地融合,才能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遗落之地上,为河谷的灯火,争得一线延续的可能。
(第一次物理加工失败,却开辟能量引导新思路。侦察队带回更坏消息:影木区域多变异体聚集、冲突。威胁升级,时间紧迫。林晚秋团队调整策略,从“锻造武器”转向“研究并利用遗物特性”,科学与原始的结合进入更精细、也更危险的实操探索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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