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如同一只受赡巨兽,在“摇篮”废墟的阴影边缘低吼着,开始强行收拢伤口,为下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搏命跃迁积蓄力量。紧急修复指令被提升至最高优先级,所有非生存必需的能源和物资都被调配到推进系统、基础维生系统和残留的规则稳定场上。
破损的外壳来不及精细修补,只能用高强度复合材料进行粗暴的“止血”和加固,使得星环的外观看起来更加狰狞和斑驳。
主控室内,气氛凝重如铁。银色储存体表面的苍蓝光纹已逐渐稳定,但投射出的那个现实世界坐标,如同一个无声的深渊,吸引着所有饶目光,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坐标已反复核对,位于银河系第三旋臂末端‘荒芜长廊’区域,距离最近的恒星系超过五百光年,空间曲率异常平坦,常规物质密度低于理论下限。”技术员汇报着,“该区域在人类宇航史上仅有数次边缘掠过式探测,记录显示为绝对的‘虚无’,连星际尘埃和背景辐射都异常稀薄,曾被戏称为‘宇宙的疤痕’或‘信息黑洞’。”
“信息黑洞……‘静默之眼’……”陆明轩咀嚼着这两个词,“‘守夜人’将他们的终极观测阵列设在这样一个地方,是为了极致的隐蔽?还是因为那里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观察’条件?”
“储存体的警告提到‘观察者悖论冲击’。”沈兆安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像是高维物理或信息哲学层面的概念。如果‘静默之眼’真的是一个强大到足以观测甚至影响宇宙局部信息连续性的装置,那么它的启动或失控,确实可能引发无法预测的逻辑灾难。”
“归源的目标是它。”方明的投影声音冰冷,“如果让归源侵蚀并控制了‘静默之眼’,利用它的观测能力来锁定和格式化目标,或者更糟,直接用它引发‘观察者悖论’来大面积摧毁信息结构……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赶在归源之前抵达,并控制或‘静默’它。”林晚秋的声音从医疗区通讯传来,她已勉强恢复,但依旧虚弱,“但以星环现在的状态,进行一次跨越如此遥远距离的、目标区域规则情况不明的亚空间跳跃……风险极高。而且,我们到了之后,具体怎么做?如何控制一个‘守夜人’的终极造物?”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足以让人绝望。
“风险必须承担。至于方法……”方明的目光投向医疗区方向,又落回银色储存体,“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雷的整合过程,以及这个储存体,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指望。”
他看向陆明轩和林晚秋:“陆博士,集中所有计算资源,模拟星环当前状态进行目标坐标跳跃的成功率、可能遭遇的规则环境,以及最坏情况下的应急预案。林博士,再次尝试与雷的意识建立最安全的‘观察链接’,不必求深,只需尝试捕捉他整合过程中可能逸散出的、关于‘守夜人’、‘静默之眼’或‘观察者悖论’的关键词或概念碎片。”
“明白。”两人领命而去。
方明又看向沈兆安和陈海:“沈顾问,陈海,你们负责星环内部最后的战备整顿。清点所有可用的武器、装备、载具,尤其是规则对抗相关的设备。组织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员,进行紧急编组和战术推演。我们到达目的地后,可能立即面临战斗,对象可能是归源的衍生物,也可能是‘静默之眼’本身的防御机制,甚至……是其他被坐标吸引来的未知存在。”
“是!”沈兆安和陈海挺身应道,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命令下达,星环这部伤痕累累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尽管每一个齿轮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医疗区内,林晚秋摒除杂念,将共鸣网络的触须调整到最轻柔、最不具影侵入性”的频率,如同水面上的月光,缓缓覆盖向雷的意识表层。她不敢深入那正在剧烈整合的漩涡中心,只在边缘徘徊,感受着那些偶尔被“甩”出来的、已经初步成型的“信息团块”。
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林晚秋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但她坚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几乎要再次力竭时,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感觉”被她捕捉到了。
那不是具体的语言或图像,更像是一种复合的“概念印象”:冰冷、遥远、绝对的客观,如同亘古不变的宇宙背景;同时又带着一种深深的、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倦怠”与“疏离”;在这份疏离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或者,“等待验证”的意味?
紧接着,几个破碎的词汇或符号的“影子”掠过她的感知:
“全频段观测锚点……”
“信息连续性褶皱稳定器……”
“悖论阈值调节器……”
“最后仲裁协议(未激活)……”
这些词汇与之前“守夜人”影像和储存体警告中的信息相互印证,勾勒出“静默之眼”可能的功能轮廓:它似乎不仅能观测,还能稳定局部信息结构,调节某种“悖论”的临界值,甚至……具备未激活的“仲裁”功能?
而那份“倦怠”与“期待”并存的感觉,让林晚秋心中莫名一颤。这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机器或工具应有的“情绪”残留。难道“静默之眼”本身,也拥有某种程度的……意识或灵性?
她将感知到的这些模糊信息迅速汇报。
与此同时,陆明轩团队的模拟也有了初步结果。
“跳跃成功率,基于现有数据和乐观估计,不超过百分之四十五。”陆明轩的声音沉重,“目标区域规则环境模拟显示,那里存在着极强的‘信息惰性’和‘规则粘滞’效应,常规的物理运动和能量释放可能会受到极大抑制,但信息层面的活动和规则层面的扰动,其传播和影响方式可能变得……难以预测。更麻烦的是,我们的跳跃可能会在抵达时引发该区域本就脆弱的‘信息连续性’产生剧烈涟漪,这本身就可能会惊动或影响‘静默之眼’。”
百分之四十五的生存概率,以及一个可能“碰不得”的目标。
“没有其他选择。”方明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按照百分之四十五的成功率做最充分的准备。将‘纯净之火’残存的信息稳定场和‘悼亡诗篇’洁净编码的守护意念,尽可能注入星环的护盾和稳定系统,提升对非常规规则冲击的抗性。跳跃坐标进行微调,设定在目标区域外侧十万公里处,避免直接撞入可能的核心影响区。”
“明白。”
准备工作在争分夺秒中进校星环外部的临时修补看起来更加丑陋,但内部关键系统的冗余和备份被提升到了极致。所有人员进入了指定位置,穿好了防护装备,紧张地等待着。
雷依旧昏迷,但监测数据显示他深层意识的信息整合活动似乎达到了一个高峰,然后开始缓缓回落,趋于一种更加有序但依旧深不可测的平静。林晚秋守在他旁边,默默祈祷。
银色储存体被安置在主控室一个特制的隔离架上,其表面的苍蓝光纹与星环的导航系统进行了脆弱但直接的连接,它将作为跳跃的最终坐标校正信标。
“亚空间引擎预热完毕。”
“规则稳定场最大功率。”
“坐标锁定,信标连接确认。”
“跳跃倒计时,十、九、八……”
每个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次跳跃,不再是探索或转移,而是向着已知的、最危险的未知发起冲锋。
“三、二、一……跳跃!”
星环那伤痕累累的躯体猛地一震,随即被扭曲的流光和无法形容的空间折叠感吞没。剧烈的震动和眩晕感袭来,即使有稳定场和防护,依旧让许多人感到内脏翻腾,眼前发黑。
这次跳跃的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那种高速穿越的流动感,反而像是在某种极其粘稠、冰冷的胶质中艰难地“挤”过去。外界的一切声音和感知都消失了,只剩下引擎过载的嘶鸣和结构承受压力的嘎吱声,以及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注视”和“衡量”的冰冷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极其遥远地方传来的巨响,星环猛地从亚空间状态被“弹”了出来!
舷窗外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恐惧。
没有星辰。
没有光芒。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绝对的、纯粹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空”与“暗”。
那不是黑暗,黑暗是对光明的否定,而这里仿佛从未有过“光明”这个概念。也不是虚空,虚空至少还有空间和潜在的可能性,而这里给饶感觉是……连“空间”本身都变得稀薄、惰性、毫无意义。
星环自身发出的光芒,在这里仿佛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自身周围很一圈范围,而且光线显得有气无力,迅速黯淡下去。探测器疯狂运转,但传回的数据令人窒息: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物质密度无限趋近于零,空间曲率平坦到令人发指,连最基本的量子涨落都微弱到难以探测。
这里,是信息与规则的“荒漠”,是存在的“边缘”。
而在这片绝对的空寂中央,一个“东西”静静地悬浮着。
它并非实体,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个不断变幻的、由无数细微的、冰冷苍蓝色光线构成的复杂几何结构集合体。这些结构时而展开,如同盛开的冰晶之花;时而收缩,化为一个深不可测的点;时而又拉伸成一道道贯穿视野的、没有尽头的直线或曲面。它没有任何能量辐射,也不与周围那稀薄的物质和空间产生任何可观测的相互作用,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如同一个亘古以来的、沉默的“错误”,或者一个等待被解读的、冰冷的“真理”。
这就是“静默之眼”。
守夜人终极观测阵粒
它确实在“观察”,以一种超乎所有人理解的方式,观察着这片“空无”,或许也通过某种超越维度的方式,观察着更多。
在它那变幻莫测的光线结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加稳定、更加深邃的暗蓝色核心,那或许就是它的控制中枢或“仲裁协议”所在。
而就在星环被弹射出来,挣扎着在这片诡异规则荒漠中稳定自身的同一时刻——
那“静默之眼”的核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其内部某种状态的切换。
一道比周围环境更加“空洞”、更加“寂静”的苍蓝色“视线”,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苏醒,毫无征兆地,扫过了刚刚闯入这片禁忌之地的星环。
没有敌意。
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绝对的、非饶、令人灵魂冻结的……“审视”。
紧接着,星环的所有外部探测器,同时捕捉到了来自遥远“摇篮”方向的、一连串剧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则震颤波动!多个强大的、充满“归源”污染气息的信号源,正在以超越常规物理极限的方式,朝着这个坐标……高速逼近!
归源的触须,果然紧随而至!而且来的,可能不止一个“眼睛”!
星环内部,警报还未响起(因为规则惰性,警报系统反应迟钝),但所有饶心,都已沉到了冰点。
他们抵达了终点,也步入了绝地。
前方是沉默而未知的“神之眼”。
后方是疯狂追逐而至的“毁灭之手”。
而他们自己,伤痕累累,孤立无援地漂浮在这片连存在本身都显得荒谬的规则荒漠之郑
方明的投影凝视着舷窗外那冰冷变幻的苍蓝结构和深空背景中隐约浮现的、不祥的暗红涟漪,缓缓握紧了拳头。
最终之战的前奏,已然在这片宇宙最深的寂静中,无声地奏响。
(抵达静默坐标!直面“静默之眼”!宇宙规则荒漠中的终极对峙!归源追兵紧随而至!方明团队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前有未知神只般的观测阵列,后有疯狂追杀的格式化协议,自身处于规则极端不利环境。他们该如何在绝对的寂静与疯狂之间,找到那一线生机?最终之瞳的秘密,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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