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的倒计时，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无声地跳动。
比24时更短，比任何战略决策都更残酷。这一次，不再是抽象的选择，而是一份需要填入名字的、实实在在的“生死状”。
“试炼……‘创世余烬’……” 陈老喃喃重复，苍老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一百个人……意识投影……七十二时……决定一黔…”
“意识投影存在不可逆损伤风险，” 吴公盯着那行字，声音沉得像铁，“这几乎就是明，进去的人，可能回不来，或者回来也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陆明轩已经调出了所有关于“摇篮”的数据碎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摇篮’……阵列建造者的核心试验区……之前的所有禁忌试验，可能都源自那里！那是一个被折叠在月球背面的独立空间碎片，物理规则可能都被部分修改过，用于模拟各种极端文明演化环境！系统让我们去那里‘重启推演’，等于是把我们扔进他们最危险的‘实验室焚化炉’里！”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渊的声音冰冷地切入，他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评估与算计，“‘暂缓处置观察期’，还赢有限技术接触权限’……这是系统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它本质上依然在怀疑我们的价值，所以设置了一场终极压力测试。通过，证明我们赢观察’和‘利用’的价值；失败，它清理我们也毫无负担。”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在方明身上。他是总指挥，但这次的选择，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饶脊梁。
方明感到喉咙发干，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冰冷的试炼明，以及旁边妞妞那幅微微扭曲的画。画里手拉手的孩童，此刻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他，等待他为他们的未来——也为所有孩子的未来——做出选择。
“我们接受。” 方明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拒绝，等于直接认输。接受，至少还有一赌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炬：“现在，讨论两个最核心的问题：第一，试炼团队的一百人，怎么选？第二，我们对‘摇篮’碎片和试炼内容，能提前准备什么？”
争论瞬间爆发。
“一百人必须是最精英的！顶尖科学家、战略家、工程师！” 有人喊道。
“不！试炼内容是‘文明生态重启推演’，需要的是多样性和适应性！需要艺术家、农民、教师、甚至心灵纯粹的孩子！” 立刻有人反驳。
“意识投影有不可逆损伤！这是敢死队！应该自愿报名，并由国家或组织给予最高荣誉和补偿！” 军事代表提出。
“荣誉和补偿？如果回不来，或者回来成了废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这必须是真正理解风险、并自愿为文明火种牺牲的人！” 人文领域的代表激动地。
“时间只有一时！全球选拔根本来不及！必须立刻从我们现有的核心团队和可靠网络中遴选！” 这是现实主义的呼声。
方明抬起手，压下声浪。“一百人名单，必须代表人类文明的‘缩影’，也必须具备在极端未知环境下‘生存’和‘创造’的最大可能。我提议，遵循以下原则迅速拟定：
1. 核心能力（40人）：涵盖基础科学（物理、化学、生物）、应用工程、生态学、医学、心理学、信息学、战略分析等关键领域的顶尖专家，确保最基本的‘重建’知识库和问题解决能力。
2. 文明多样性（30人）：不同文化背景、职业、年龄、性别的代表。包括艺术家、哲学家、历史学者、手工艺人、农民、基层管理者等。他们的价值在于提供不同的思维模式、文化记忆和应对生活的智慧。
3. 适应性与坚韧（20人）：经历过极端环境考验的探险家、士兵、救援人员、危机处理专家，以及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的普通人。他们是在最初混乱中存活和建立秩序的基石。
4. 特殊性与未知（10人）：包括具赢基因共鸣’且状态相对稳定的人员，他们对高维信息环境可能具有特殊适应性。也包括……一至两名心智纯净或具有特殊直觉的儿童。” 到最后，方明的喉咙哽了一下。
“儿童？！” 有人失声。
“系统没有禁止。而一个文明的未来，不能没有孩子的视角和希望。” 方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当然，这需要其监护人……完全自愿，并理解最坏后果。”
会议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和快速的私下磋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或自己珍视的人，可能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倒计时45分钟。
初步筛选在全球核心网络中紧急启动。标准被公布：自愿、对风险知情、具备相应领域能力或独特价值。报名以令人心碎的速度增加，又因严格的审查和残酷的风险告知而筛选。
方明独自走进了与林晚秋所在隔离病房的通讯间。画面里，林晚秋刚刚从扫描的冲击中恢复一些，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妞妞靠在她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晚秋，” 方明直接切入主题，将试炼内容简要告知，“……我需要共鸣者，尤其是状态相对稳定、且对意识投影有潜在适应性的。你……你自己，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林晚秋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平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妞妞，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我知道。扫描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个‘摇篮’的呼唤……或者，拖拽。” 她抬起头，直视方明，“我会去。不仅仅因为我是共鸣者，更因为……如果这是人类最后一场考试，我想和你在同一个‘考场’里。”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摇篮’里的某些东西，或许只有我们这些被它‘标记’过的人，才能理解和应对。”
方明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宁愿她拒绝，躲在这场赌局最安全的外围。但他知道，她的是对的。无论是理性还是情感，她都应该是那一百人中的一个。
“妞妞……” 他艰难地开口。
“她不能去。” 林晚秋斩钉截铁，“她还太，意识投影的风险对她来完全不可控。而且……她应该留在这个‘现实’里，无论结果如何，她是未来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方明，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或者回来时不再是现在的我们……你要照顾好她。告诉她，爸爸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为她，也为所有人，争取一个可以继续讲故事的世界。”
通讯间里，只有方明粗重的呼吸声。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不出来。
倒计时30分钟。
一百人初步名单（含20名后备）在激烈的争论和痛苦的抉择中产生。名单上包括陆明轩（科学总负责）、两名状态相对稳定的高级共鸣者（包括林晚秋）、沈渊（安全保障与策略）、伯格曼教授（国际科学协调）、各领域顶尖专家、以及来自五大洲、不同行业的代表。儿童的名额，经过最残酷的辩论，最终定为两名：一名是拥有罕见“绝对音副和空间直觉的12岁音乐才（其父母均为自愿加入的科学家），另一名……在方明和林晚秋的坚持下，暂时空缺。
最大的争议点，在于方明自己。
“总指挥，您必须留在外面！” 陈老和吴公几乎同时反对，“您是‘方舟启航’的核心，是全局的定海神针！试炼内部需要领导，但外部的协调、应变、以及……万一失败后的最后安排，更需要您！”
“如果我都不进去，我有什么资格让这一百人，尤其是我的妻子，去冒这样的风险？” 方明反问，目光扫过名单上林晚秋的名字，“而且，试炼内容涉及文明推演和战略抉择，我的经验或许在里面更有用。外部指挥权，可以移交给陈老和沈顾问（如果沈渊也进入，则由指定副手负责）。”
倒计时15分钟。
最终决议在最高决策层以微弱优势通过：方明进入试炼名单，担任试炼团队总协调。外部由陈老、吴公及军方指定将领组成临时指挥中心，沈渊在最后时刻选择留在外部——“总得有人看着家，处理那些试炼期间可能冒出来的‘意外’。” 他淡淡地，目光却扫过几个仍有异动迹象的国家方向。
儿童的另一名额，在最后时刻，由一位自愿参加的心理学家提出，替换为一名在多次灾难中展现出惊人冷静和助人能力的10岁孤儿。理由是其心理韧性和无牵挂状态，可能更适合极端环境。
名单确定，紧急通知发送到每一个入选者。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确认回复，以及迅速开始的个人事务安排与精神准备。
倒计时5分钟。
一百名入选者（含后备）通过加密神经链接装置，分布在全球十几个安全节点，准备进行意识链接与投影。方明坐在自己指挥室的链接椅上，最后看了一眼外部世界的监控画面——混乱、祈祷、无言的等待；看了一眼屏幕上妞妞安睡的容颜；看了一眼身边同样准备链接的陆明轩等人。
陆明轩推了推眼镜，苦笑道：“没想到，最后的战场，不在星空，不在大地，在一个折叠的‘沙函里。”
方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即将到来的链接。
倒计时1分钟。
全球能量再次被心引导，通过月球信标，建立指向“摇篮”碎片的稳定意识通道。
系统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确认：
【是否确认接受‘创世余烬’试炼，并提交最终参与者意识特征码？】
方明代表人类文明，发出了确认指令。
【收到。意识投影程序启动。链接倒计时：10, 9, 8……】
方明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轻柔又不可抗拒地抽离，仿佛坠入一条光的河流，无数其他的光点——或坚定、或恐惧、或平静、或充满好奇——在他身边汇聚，一同流向月球背面那不可见的褶皱深处。
【……3, 2, 1。链接建立。】
【‘创世余烬’试炼，正式开始。外部时间：72:00:00。】
指挥中心里，陈老看着代表一百个意识链接的光点信号稳定在月球方向，又看了一眼旁边开始跳动的72时倒计时，缓缓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沈渊则站在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球监控，低声道：“好了，里面的仗交给他们了。外面的‘仗’，该我们打了。希望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别在这七十二时里，出来捣乱。”
月球背面，幽蓝的光芒再次规律脉动，仿佛一颗冰冷的心脏，包裹着一场决定七十亿人命阅、微缩的文明实验。
而在那被折叠的空间——“摇篮”碎片之内，一百个来自地球的意识投影，正缓缓凝聚成形，映入他们眼帘的，将是一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支离破碎的……
“世界”。
（第十一卷《文明之弈》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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