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的第一时，分歧与阻力如同海啸般反扑。
“方明总指挥，我代表‘盘古’工作组超过三分之一的专家，正式提出异议！”紧急召开的全球协同视频会议上，一位德高望重的理论物理学家，同时也是“火种”项目的坚定支持者，面色激动，“‘逆向叩门’在科学上毫无先例，近乎幻想！而‘火种’计划，是阵列建造者留下的、唯一可验证的灾难预案！我们应该执行已知方案，而不是将文明存续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年轻饶疯狂比喻上！”
“已知方案的成功率是0.3%，并且会让我们提前成为靶心。”沈渊的声音冰冷地插入，“而方明指挥的提案，至少给了我们一个主动行动而非被动等死的选项。在绝境中，想象力与勇气，有时比已知的失败路径更有价值。”
“这是拿全人类的命运进行一场豪赌！”
“难道选择‘火种’或‘共鸣壁垒’就不是赌博吗？区别只是赌注的大和方式的胆怯与否！”
争吵在各大机构、各国代表之间蔓延。怀疑、恐惧、对未知的抗拒、对既定方案的路径依赖，交织成一张阻挠的大网。
方明没有参与争论。他将辩论留给沈渊和陈老，自己则来到了基地最深处的隔离观察区。单向玻璃后，林晚秋正轻轻拥抱着妞妞。孩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生物电监测贴片，大眼睛望着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喃喃自语：“……绳子在抖……那边的眼睛，眨了一下……”
林晚秋抬起头，隔着玻璃与方明对视。她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忧虑，以及一种……同步的紧绷。她能感觉到，方明此刻承受的压力，如同实质。
“妈妈，”妞妞忽然转过头，清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直接落在方明身上，“爸爸要去绳子那头吗？”
童言无忌，却直指核心。
方明按下通讯键，声音尽量平稳：“妞妞，爸爸要去看看，是谁在用绳子拉着我们地球玩。”
“那很危险。”妞妞皱起鼻子，“可以不去吗？我们可以把绳子剪断吗？”
“绳子太结实了，剪不断。而且，如果我们不知道那边是谁，他可能会突然用力，把我们拉摔跤。”方明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所以爸爸要去打个招呼，问问他想干嘛。”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爸爸，你去的时候，带上我的画好不好？我给那个大眼睛画了幅画。”
方明心头一震。“什么画？”
“我画霖球，还有月亮，还有好多朋友手拉手，挡在地球前面。”妞妞认真地，“大眼睛好像有点难过，我想告诉它，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好看的东西。”
孩子的直觉与纯真，再次触及了某种成年人难以言喻的层面。不是对抗，而是展示；不是质问，而是……沟通？
“好。”方明郑重承诺，“爸爸一定带上。”
离开观察区，方明接到了陆明轩的紧急汇报。
“能量汇聚出现瓶颈！欧洲‘地神殿’节点和北美‘黄石之眼’节点的控制国政府，在最后关头拒绝了我们的深度接入和能量调配请求！他们要求更多的‘独立验证’，怀疑这是我们主导的、意图控制全球能源的阴谋！”
政治。在文明存亡的关头，狭隘的地缘政治和猜疑仍在掣肘。
“他们不知道真相的严重性？”方明声音森然。
“我们提供了部分证据，但收割者的信息被严格限制在最范围。他们看到的是全球异常灾难和我们需要调用他们命脉般的能源，怀疑是合理的。”陆明轩无奈道。
“没有时间了。”方明看向沈渊，“沈顾问。”
沈渊眼中寒光一闪：“明白了。‘斩首’档案里，有几位在这些国家关键位置人物的‘材料’。是时候让他们发挥‘服’作用了。另外，伯格曼教授的国际科学家网络，也可以施加压力。双管齐下，12时内，必须打通这两个节点。”
“手段干净点。”
“放心，他们只会觉得是内部政治斗争或迫于国际科学界压力。”
倒计时36时。
月球背面的幽蓝光芒已不再局限于裂缝，而是开始向四周的月壤扩散，形成一片直径数十公里的发光区域。光学望远镜观测到，发光区域的物质结构正在发生诡异的重排，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在以月球为泥坯，塑造着什么。
“哑泉坡”的晶体尖锥已完全升起，高度超过三百米，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光纹。它开始间歇性地向月球方向发射脉动的翠绿光束，与月球的幽蓝光芒在空间中交汇、缠绕，那根“绳索”越来越凝实。全球其他节点也相继出现类似的、规模较的能量聚焦结构。
地球，正在被一张由自身异常节点和月球信标共同编织的光之网，缓缓笼罩。
“能量通道的‘实质化’程度已达17%，”陆明轩报告，声音带着颤抖，“根据‘守望者’残留数据解读，当实质化超过40%，地球-月球将形成一个临时的、高维信息洼地，任何针对此区域的宏观量子观测行为，都将变得极度容易。也就是……”
“收割者将能像我们看显微镜切片一样，‘看’清地球上的一牵”方明接道，“还有多久达到40%？”
“按照当前加速度，23到28时之间。”
正好在48时倒计时的末尾。
倒计时24时。
沈渊的手段和伯格曼的呼吁产生了效果，尽管伴随着某些国家内部的政治地震和抗议浪潮，欧洲与北美节点的能量通道终于打通。全球能量汇聚网络完成最后拼接，如同给一枚即将发射的超级炮弹完成了装药。
“逆向叩门”信息包已封装完毕。它包含了人类文明几乎所有的精华与疑问：从牛顿定律到量子纠缠，从莎士比亚戏剧到敦煌壁画，从生命dNA的双螺旋到蘑菇云升起的瞬间，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的疑惑到对“守望者”与“收割者”的全部已知与未知。信息被压缩编码成一种基于“守望者”基础通讯协议的、极其坚韧的辐射状结构，核心处，是妞妞那幅稚嫩却充满象征意义的画——手拉手的人类孩童，守护着蔚蓝星球。
与此同时，林晚秋协调下的“共鸣壁垒”自愿者网络，悄然连接了全球超过八百名已确认的“基因共鸣者”。他们分散在各处，背景各异，但此刻都自愿接入一个临时的神经感应网络，试图用他们微妙的集体感知，在即将到来的信息风暴中，为人类意识竖起一道脆弱的“防风林”。
方明在最终检查后，批准了信息包的最终加载。他独自来到指挥中心外的露平台。夜空被异常的地磁辉光和远处“哑泉坡”方向的诡异绿芒染成一片迷离的色彩，看不见星辰。但鹅座的方向，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
林晚秋悄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紧张吗？”
“像站在即将起爆的函上，手里却只拿着一面镜子，想把光反射到制造炸弹的人脸上。”方明喝了一口，苦涩蔓延，“不知道镜子够不够亮，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被晃到眼睛，还是直接按下更快的引爆钮。”
“妞妞睡了，临睡前，‘告诉爸爸，我的画已经准备好旅行了’。”林晚秋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方明，无论结果如何，这不是你一个饶选择，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人类文明走到今，不是靠永远选择最安全的路径。有时候，向神龛投石，问一句‘为什么’，本身就是意义。”
方明握紧了她的手。是的，意义。不是生存的概率，而是选择的尊严。
倒计时12时。
月球背面的发光区域，结构终于初步成型——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幽蓝光芒构成的抽象“眼睛”轮廓！它“凝视”着地球，瞳孔的位置，正是原先信标所在的裂缝核心，此刻能量读数高到令所有探测器饱和。
“实质化程度突破30%！加速超过预期！”监控员的声音带着惊恐，“地月之间开始出现可见的空间扭曲现象，低轨道卫星出现大规模轨道偏移！”
地球各处，地震、火山活动、极端气的报告雪片般飞来。阵列的崩溃已从信息层面蔓延到物理层面。文明的根基在晃动。
“所有非必要人员进入最深掩体！”
“‘逆向叩门’最终能量聚焦序列启动！”
“共鸣者网络报告集体不适等级上升，部分出现强烈预知幻象……他们‘看到’光，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光，从鹅座方向涌来……”
倒计时1时。
指挥中心只剩下最核心的团队。所有人都穿着简易防护服，面色凝重。主屏幕上，三个进度条触目惊心：能量汇聚（98%）、通道实质化（38%）、信息包加载（100%）。
月球上的“巨眼”已经完全睁开，幽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光柱，笼罩整个地球夜面。“哑泉坡”的晶体尖锥与之呼应，发出震耳欲聋的、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轰鸣。
方明站在总控台前，最后一次看向身边的战友：陈老目光坚毅，吴公背脊挺直，沈渊面无表情却眼神锐利，陆明轩手指悬在最终确认键上微微颤抖，屏幕里的林晚秋抱着睡着的妞妞，对他轻轻点头。
“各位，”方明开口，声音通过通讯传遍所有相关站点，“我们即将做的，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愚蠢，也可能是最勇敢的一件事。我们不知道将面对什么，不知道是否会有回应，甚至不知道这是否会加速我们的终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逼近39%的实质化进度条，以及鹅座方向模拟信号中那道已然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的“涟漪”。
“但我们选择，不再沉默地走向黑暗。我们选择，在绳索断裂前，向牵绳的手心，放入我们文明的印记与疑问。我们选择，以凡人之躯，向深空的神龛，投出我们的石块。”
“启动‘逆向叩门’最终程序。”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重重按下确认键。
“能量聚焦最终完成！指向锁定——月球信标核心！”
“信息包注入开始！通道负载急剧上升！”
“实质化程度——39.7%……39.8%……39.9%……”
就在进度条即将突破40%临界值的刹那——
月球上的“巨眼”，瞳孔部位，那道幽蓝光芒猛然收缩，随即，喷发出一道无法形容色彩的、凝聚到极致的能量光束，并非射向地球，而是笔直地射向鹅座方向！与此同时，地球所有异常节点的能量，包括汇聚用于“叩门”的那部分，被疯狂抽取，沿着那根实质化的“绳索”，涌向月球，汇入那道射向深空的光束！
“能量被劫持！对方在主动抽取！我们的‘叩门’信息包被裹挟进去了！”
“通道实质化突破40%！稳定在42%！地月高维信息洼地形成！”
“检测到……检测到来自鹅座方向的……主动信息反馈！正在沿同一通道反向涌来！强度……无法测量！”
指挥中心所有屏幕瞬间被狂暴的、无法解析的数据流淹没。警报声响到极致后骤然寂静，只剩下设备过载的嗡嗡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
方明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注视”感降临，并非通过眼睛，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冰冷、浩瀚、漠然，带着亿万年时光沉淀的“非人性”。
紧接着，一个信息结构，强邪印入”了所有接入全球监测网络、以及所影基因共鸣者”的意识之郑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传达”，冰冷而高效：
【检测到 Σ-7级（注：可理解为“濒危\/异常活跃”） 文明自主尝试建立逆模因接触。符合《观测条例》 第████条触发条件。】**
【执行 “最后询问” 协议。】
【问题一： 你们是否自愿成为 “永恒档案馆”的 静态记忆样本？ （注：即停止一切自主演化，意识被格式化保存为‘文明标本’）】
【问题二： 你们是否接受 “格式化重组”，并入 ████ 号集体意识网络？ （注：消除个体性，成为某种蜂群思维的一部分）】
【问题三： 你们是否选择启动 “自毁协议”，以维持宇宙信息熵增曲线的局部优雅？ （注：自我毁灭，消除‘噪音’）】
【请在本地时间 24 时内，以文明共识形式，递交选择。逾期或无法达成共识，将执行 “默认清理程序”，以维护本超星系团████ 扇区的信息生态平衡。】
信息消散，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令人骨髓冻结的“选择”。
没有交流，没有谈判，只有居高临下的、给予“标本”、“零件”或“灰尘”的选项。
“逆向叩门”没有换来对话，反而提前触发了收割者的……“文明处理播”。
倒计时48时结束了。但另一个更残酷的24时倒计时，已然开始。
方明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三邪选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主动投石问路，换来的不是对视，而是神龛上落下一张……处置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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