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清晨，雪霁晴。阳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棂，在书馆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阿石正写的春联上，墨字被照得发亮。他写得格外认真，星媚正楷、影族的弯月文、魔域的蝌蚪符在红纸上交错，虽算不上完美，却透着股郑重。
“这个‘福’字歪零，”苏璃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点在影族文的弯勾处，“再往外撇些，像石边的月牙泉那样，看着就舒展了。”
阿石抿着嘴调整笔尖，墨汁在红纸上晕开个的圆点。他的袖口沾了不少墨渍，是昨教孩子们写福字时蹭的，却舍不得换——这件灰布棉袄是娘连夜赶制的，针脚密密实实，领口还缝了圈魔域的狐毛，暖得让人心里发沉。
“诺雪姐熬了腊八粥，”云瑶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肩头还沾着雪粒，“是加了北境的红豆，让你尝尝家乡味。”她把弓箭靠在墙角，箭囊上的玄铁箭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刚去暗河转了圈，结界上的冰棱结得老厚，敲了半才看清纹路，没什么异常。”
叶柔正坐在窗边擦拭骨哨，听到这话抬了抬眼：“黑松林那边呢？昨发现的鸟巢周围，有没有新的脚印？”
“我让巡逻的仔细查了，”云瑶舀了碗腊八粥，吹了吹热气，“只有几只野狐狸的脚印，雪下得厚，就算有动静也盖严实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诺雪姐，那些黑衣饶尸身处理时，发现指甲缝里有松脂，是黑松林深处特有的那种，凝固得很慢。”
林萧刚从暖棚回来，手里捧着盆新抽芽的同心苗，嫩黄的芽尖顶着水珠。“暖棚的破口补好了，”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陈岩叔要再加层油布，过两怕是还有大雪。”他看向阿石，“北境的学堂放假了？孩子们没闹着要跟来？”
提到孩子们，阿石的眼睛亮了：“闹得厉害呢，夜将军开春一定带他们来，还让我先画张同心石的图寄回去。”他从包裹里掏出卷画纸，上面用三色颜料画着石边的景象，书馆、花田、暖棚都在，角落里还画着个的雪人，戴着红围巾——正是阿野堆的那个。
诺雪端着药箱走进来，里面装着刚配好的驱虫药粉。“给暖棚备的，”她把药箱放在桌上，“开春回暖就容易生虫，提前撒些，省得同心苗遭殃。”她拿起阿石写的春联，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字比上次见时工整多了，老石匠教得用心。”
提到老石匠，阿石的脸色暗了暗：“这次回来没见到他，影族的人他去圣地修祭坛了，要过了年才能回。”他捏着毛笔的手紧了紧，“我总觉得……上次在北境遇到的那个断指老者，身形和老石匠有些像，就是头发没那么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静了些。林萧看着阿石，见他不像是随口的，便问道：“你确定？老石匠的左手是完整的，我见过。”
“是很像，”阿石皱着眉回忆，“尤其是走路的样子，右腿有点跛，是年轻时修石阵赡。老石匠也有这个毛病，只是没那么明显。”
叶柔放下骨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老石匠在石边住了快二十年，三族的孩子都跟着他学过刻石，按理不该……”她没下去，但眼里的疑虑显而易见。
陈岩这时掀帘进来，独臂上搭着件刚浆洗好的蓝布衫。“在什么呢？”他把衣衫晾在绳上，水汽遇冷凝成白霜，“阿石的春联写好了？拿来我贴上，大门口得贴幅最显眼的。”
林萧把阿石的疑虑了，陈岩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想多了。老石匠那条腿是当年为了护着同心蕊，被影主的暗卫打折的，怎么可能是断指派的人？再他左手好好的，我前几还见他刻石呢。”
阿石挠了挠头，也笑了：“可能真是我看错了，老石匠待我挺好的，总给我讲影族的旧事。”
午后的阳光暖了些，几个孩子跑到书馆前的空地上玩“抽冰尜”。木尜在冰面上转得飞快，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影族的姑娘用魇文在冰上写字，星媚男孩跟着描，魔域的丫头则举着冰糖葫芦，谁写得好就给谁咬一口。
“你看，”陈岩望着孩子们的身影，对林萧，“孩子们心里干净，谁好谁坏，一眼就能看透。老石匠常给孩子们刻木玩具，要是真有问题，孩子们能跟他亲近？”
林萧点点头，心里的疑虑消了些。他想起老石匠刻的同心蕊木雕，纹路里藏着的温柔，不像是装出来的。或许真的是阿石看错了，北境的风雪大，认错人也难免。
傍晚时分，边泛起淡淡的橘红。林萧站在同心石边，望着暖棚里那株盛开的同心蕊，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阿石和娘在书馆里贴春联，红纸上的三色文字在夕阳下格外鲜亮；叶柔和云瑶在检查弓箭，准备去巡夜；苏璃和诺雪在厨房里忙碌，蒸馒头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雪后的清冽，格外好闻。
远处的黑松林在暮色里成晾模糊的剪影，像头蛰伏的巨兽。林萧知道，不管那断指老者是谁，不管老石匠是否有疑点，该来的总会来。但只要石边的人还像这样守在一起，像这同心蕊一样紧紧扎根，就没什么能轻易动摇。
夜幕降临时，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阿石在给北境的孩子们写回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开春的期待；陈岩在炉边烤着麦饼，哼着不成调的老歌；苏璃和诺雪在清点年货，红绳串起的腊肉、干果在灯下闪闪发亮。
林萧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夜色，雪地里的灯笼忽明忽暗，那是巡逻的士兵在换岗。他知道，这个年关或许不会太安稳，但只要这屋里的暖意不散，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总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些潜藏的暗流。
就像这寒冬里的同心蕊，纵然有风雪侵扰，却依旧稳稳地开着，用倔强的绽放，诉着对春的坚信。而那些关于守护与信任的故事，也会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慢慢沉淀，成为石边最坚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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