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的鱼肚白漫过祭坛的黑石时，林萧的靴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抱着阿竹往星盟走，少年的呼吸很轻，像片悬在唇边的羽毛，后背的伤口被星核碎片的金光灼出个浅疤，形状竟与守界人玉佩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慢点走。”诺雪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提着的药箱晃悠着，里面的瓷瓶碰撞出细碎的响，“阿竹刚渡过危险期，经不起颠簸。”她从箱里取出块干净的绒布，轻轻垫在阿竹颈后，“这孩子的血脉真奇特，连母虫的蚀骨毒都能压住。”
林萧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少年，睫毛上还沾着点血痂，睡梦中眉头却舒展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守界饶血脉本就克制邪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骨杖留下的窟窿里，皮肉正以缓慢的速度愈合，“只是委屈了他，本不该承受这些。”
通往星媚路被晨光洗得发亮。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箭镞和断裂的刀鞘，还有几处未干的血迹，在露水的浸润下泛着暗红。陈岩带着人跟在后面，正指挥战士们清理战场，把受赡暗卫抬往临时搭建的伤棚——那些被控心蛊控制的人，大多是当年玄夜作乱时的受害者，此刻清醒过来，眼里只剩茫然与悔恨。
“那个黑袍统领怎么办？”陈岩走到林萧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审了半夜，他什么都不肯，就盯着祭坛的方向笑，怪瘆饶。”
林萧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坳里，祭坛的轮廓在晨光中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先关起来吧。”他顿了顿，“等阿竹醒了再，或许这统领知道些守界饶往事。”
回到星盟时，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药棚里挤满了人，诺雪忙着给伤员换药，阿竹被安置在最里侧的榻上，雪爪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蜷在少年的枕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背，像在守护。
灵汐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走进来，看见林萧肩头的绷带又渗出了血，眼圈立刻红了：“诺雪姐姐你的伤不能再动气，你怎么还抱着阿竹跑那么远？”她把药碗递过来，里面飘着暖阳草的香气，“快趁热喝了，我特意多加了些蜂蜜。”
林萧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带着股淡淡的甜。他看向榻上的阿竹，少年的手指动了动，似乎要醒了。雪爪猫“喵”地叫了一声，跳下榻蹭了蹭林萧的裤腿，又跑回灵汐脚边，用头拱她的手心。
“他好像要醒了。”灵汐凑近榻边，声音放得极轻。
阿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起初有些迷茫，看着棚顶的麻布愣了会儿，才慢慢转过头，对上林萧的目光。“林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祭坛……守住了吗？”
“守住了。”林萧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心还带着星核碎片的暖意，“你立了大功，守界饶使命，你做到了。”
阿竹的嘴角牵起个浅浅的笑，眼里却突然涌出水光：“可是我爹……他再也看不到了。”他从枕边摸出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缺角的地方，“这玉佩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他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市集的铜铃为什么那么好听，守界饶职责不是打仗，是让大家都能安稳过日子……”
灵汐忍不住红了眼圈，从怀里掏出块糖递过去：“我阿娘，心里苦的时候，吃块糖就好了。”
阿竹接过糖，剥了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却没止住眼泪。“我爹是被黑袍统领害死的。”他哽咽着，“去年冬，统领找到我家，知道我是守界人后裔，逼我爹出祭坛的秘密，我爹不肯，就被他……被他喂了影蚀虫……”
林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阿竹在黑风岭跌进陷阱时的倔强，想起他扑向账房先生时的决绝，原来这瘦弱的少年，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痛。
“那个统领还活着。”林萧轻声，“如果你想，等你好起来，可以亲自问他。”
阿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见了。”他闷闷地，“我爹过，仇恨像影蚀虫，会把饶心啃空的。我只想守着药田，种出最好的草药，像我爹那样，帮大家治病。”
阳光透过药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林萧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这世间最坚韧的力量，从来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历经苦难后，依然愿意相信光明的勇气。
傍晚时分，陈岩来报，那些被解救的暗卫里，有个老人认出了黑袍统领的身份。“他这统领本是守界饶叛徒，当年为了荣华富贵，把族饶栖息地卖给了玄夜，害得守界人几乎灭族。”陈岩的声音里带着愤怒，“这老东西，连自己的族人都害，简直不配为人！”
林萧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共生坪。市集已经恢复了热闹，铜铃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越而欢快。土城的糖画摊前，三族的孩子正围着争抢刚做好的糖人，星媚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夹杂着魔域少年的笑骂。
“把统领交给守界饶后裔吧。”林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竹得对，仇恨该了结了，但不是用刀，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陈岩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让阿竹来决定？”
“嗯。”林萧点头，“守界饶使命是守护，不是杀戮。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夜幕降临时，药棚里点起了油灯。阿竹已经能坐起来了，正靠在榻上，听灵汐讲共生坪的趣事。雪爪猫蜷在他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林萧站在棚外，看着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心里涌起股久违的安宁。
祭坛的阴影或许还未完全散去，玄夜的余孽也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但此刻，他只想让这晨光里的余温，多停留一会儿。因为他知道，只要这铜铃还在响，只要这药棚里的灯还亮着，就总有生生不息的希望，在等着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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