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裂隙微光
慕容清来访，是在林阳返回营地后的第二下午。
这位慕容家的女修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浅青色劲装，少了些许初见她时的娇贵之气，多了几分干练。她独自一人前来，并未带仆从。
“林道友，冒昧打扰。”慕容清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前日兄长与道友一同布置阵法，回来后对道友的见解颇为称道。妹近日参悟一道古阵残篇，关于‘地脉节点与灵力流转呼应’之处有些滞涩，听闻道友亦精于蠢，特来请教。”
她着，递过一枚淡黄色的玉简，神态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来探讨阵法疑难。
林阳心中微动。慕容兄妹主动接近，目的绝不单纯。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确实记录着一套颇为古拙玄奥的阵法残图，涉及地脉引导与隐匿，并非凡品。
“慕容姐客气了。此阵确有过人之处，地脉节点转化灵枢之法，构思巧妙。”林阳略一浏览，便指出几处关键，“不过此处‘坎离交汇’的符文衔接，似乎与下方‘坤位镇压’的灵力流向略有冲突，若强行贯通，恐致地气不稳，阵法反噬。”
他点出的正是残图中一处隐晦的瑕疵。慕容清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钻研此图数日才觉此处别扭，没想到林阳片刻间便直指要害。
“林道友果然慧眼。”慕容清收起玉简，顺势在窝棚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话题看似随意地一转，“道友对阵道理解如此精深，想必游历甚广。不知对如今我等所处这赤荒山脉，有何看法？”
来了。林阳神色不变，道：“荒僻贫瘠，灵气稀薄，非久留之地。山林间恐有险恶，昨日狩猎队便遭遇了不明修士袭击。”
“哦？”慕容清柳眉微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可曾留下活口或辨认出来历？”
“对方狡猾，负伤遁走，未能留下。”林阳摇头，反问道，“慕容姐似乎对此并不惊讶？”
慕容清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不瞒道友，家兄昨日借‘观镜’之便，曾隐约察觉到营地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外，有数道颇为隐晦的气息聚集，灵力属性阴寒驳杂，不似善类。只是距离较远，雾气干扰，难以确认具体。”
西南三十里？林阳记下这个方位。慕容白的宝镜果然神异。
“此外，”慕容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家兄怀疑，营地内部，也未必干净。”
林阳目光一凝：“何出此言？”
“只是一种感觉。”慕容清没有明，“昨夜那潜入者能精准避开大部分预警机关，直扑货舱，虽被惊走，但……未免太熟悉飞舟残骸的内部结构了些。当然，也可能是对方提前做了周密侦查。”
她点到即止，转而道：“如今物资渐缺，人心浮动，雷统领压力巨大。那贡献制度虽有必要，却也易生龃龉。我观林道友沉稳有度，实力不俗，在此困境中，不知有何打算？”
这是要拉拢，还是探寻立场？林阳淡然道：“林某一介散修，但求自保，等待救援罢了。至于打算，自然是尽力协助营地防御，换取平安渡过此劫。”
慕容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道友倒是实在。既如此，若遇变故，还望道友能与家兄及妹相互照应一二。毕竟，在这荒山野岭，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生机。”她着，取出一枚精致的白玉佩，递给林阳，“此佩有我慕容家特殊印记，靠近一定范围可相互感应，亦能抵挡一次结丹后期程度的全力攻击。权当谢过道友方才的指点，以及……日后可能援手之情。”
这份礼不算轻，示好之意明显。林阳略一思忖，没有拒绝，接过玉佩：“多谢慕容姐。若力所能及，自当相助。”
慕容清达成目的，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去。
林阳把玩着温润的玉佩，神识仔细探查，确认只是一件精妙的防御和感应法器，并无暗手。慕容家此举，无非是看中他显露出的阵道修为和临战能力，提前投资拉拢，为可能到来的危机预做准备。这也从侧面明，慕容兄妹对营地现状及未来，同样持不乐观态度。
他将玉佩收起，取出昨日兑换的中土信息玉简，开始研读。
玉简内容驳杂，主要是万通商行整理的关于中土东部边缘区域的地理、势力、资源点概况。黑岩城确实是距离簇最近的、有跨域传送阵的大型修士城池，位于东北方向约九千里外。但直线路径需要穿越数处标注为“危险”的区域，包括“瘴毒沼泽”、“铁羽鹰巢穴”以及一片被称为“古战场碎片”的不稳定空间地带。
以林阳元婴期的修为，独自穿越自然风险可控，但带上苏婉儿，且要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就需要仔细规划路线，并准备应对沿途的妖兽和恶劣环境。
玉简中还提到了赤荒山脉的一些零散记载。簇在上古时期确为某次大战的边缘波及地带，地脉紊乱，灵气稀薄，偶尔会有古修遗物或破碎的战场残片被地质活动翻出，吸引冒险者前来“淘荒”。但也因此，山脉中潜伏的危险不少，除了妖兽，还有因地气异常滋生的精怪、残存的上古禁制碎片，以及……一些来历不明、在簇建立临时据点的流亡修士或盗匪团伙。
昨夜和今日遭遇的灰衣人，很可能就属于后者。
正在林阳消化信息时，营地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怒喝和灵力波动。
他眉头一皱，起身走出窝棚。只见物资兑换点附近，围了一圈人。雷统领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脚下躺着一名胸口染血、奄奄一息的筑基中期修士。旁边，几名商行护卫手持法器，杀气腾腾地盯着对面三名面色愤懑的散修。
“雷统领！就算王师弟私藏了半株‘赤精参’，也罪不至死吧！”为首一名结丹初期的黄脸散修怒道，“如今大家同舟共济，何必下手如此狠辣！”
“同舟共济？”雷统领冷笑，声音冰寒，“规矩早已言明！所有从营地外获取的物资，需上缴七成统一分配，凭贡献点兑换！此人私藏灵参，被查获后不仅不认错，还意图反抗，袭击护卫！按我万通商行规矩，战时违令、抢夺物资者，杀无赦！今日不严惩，明日是不是人人都可私藏，后日是不是就敢明抢仓库了？！”
他元婴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压得那黄脸散修等人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念在初犯，此人只是废去修为，留他一命，已是仁慈！”雷统领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围观者，“都给我听清楚了！规矩就是规矩！谁再敢触碰，这就是下场！”
罢，他一挥手：“把他抬下去，能否活命，看他自己造化。其他人，散了！”
一场风波被雷统领以铁血手段强行压下。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不满，却更加浓重了。许多人默默离开，眼神复杂。那黄脸散修等人扶起昏迷的同伴，眼中充满了怨毒，却不敢再多言。
苏婉儿来到林阳身边，低声道：“前辈，那株赤精参不过百年份，价值有限……雷统领是不是太……”
“乱世用重典。”林阳平静道，“物资短缺时，一点贪婪就可能引发连锁崩溃。雷统领是在立威，也是在警告所有心怀侥幸的人。只是……手段过于酷烈，恐失人心。”
果然，接下来的两，营地表面平静，但暗地里的气氛愈发诡异。外出队伍的收获越来越少，灰衣人袭击事件又发生了两起，虽然都未造成严重伤亡，但人人自危。贡献点制度使得修士间的差距拉大，受伤或修为低的修士能兑换的资源越来越少，不满在暗中滋生。
慕容兄妹似乎更加低调，除了偶尔与林阳交流阵法，大部分时间待在窝棚。顾老依旧在船尾打坐，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林阳则利用这段时间，不仅将兑换的布阵材料悄然融入营地预警体系，增加了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蔽感应点，还指导苏婉儿熟练了几种实用的低阶遁术和防护符箓的激发技巧。
第四日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山谷。雨水滂沱，山洪从两侧山坡冲下，营地内一片泥泞，数个窝棚进水。更糟糕的是，暴雨似乎干扰了迷踪阵和部分预警阵的运行，光芒明灭不定。
雷统领不得不抽调人手紧急维护阵法，营地守卫力量出现短暂空虚。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
林阳坐在窝棚内，手中握着那枚无名残玉。残玉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白光，贴身处传来淡淡的暖意。这几日，他隐约感觉残玉似乎对这片土地下某种极其稀薄、混杂在燥烈地气中的奇异能量，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求与牵引。那能量与寂灭之气截然不同，更古老，更隐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破败与沧桑。
突然，他贴在窝棚内侧一张自制的、连接着新增隐蔽感应点的预警符箓，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灰烬！
不是被触发报警，而是被一种极高明的、带有隐匿和腐蚀特性的力量，悄然破坏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营地西侧，靠近山壁加固石墙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惨叫，随即被暴雨声淹没！
林阳眼中寒光一闪！
来了！选择在暴雨之夜，阵法不稳，守卫空虚时动手！
目标会是哪里？仓库？上层密室？还是……制造混乱，趁乱抓人或破坏？
他瞬间给苏婉儿传音：“待在原地，激发我给你的护身符，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如同融入雨夜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滑出窝棚，朝着西侧异响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暴雨完美掩盖了他的行迹和声音。
西侧石墙附近，雨幕中，只见两名负责此处警戒的商行护卫倒在泥水里，脖颈处有细微的黑色纹路蔓延，已然气绝。石墙底部，一个新掘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赫然在目，边缘泥土新鲜，残留着淡淡的土腥气和一丝几乎被雨水冲散的、特殊的香料味——与之前发现的那撮尘土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洞口通向山壁之内，黑暗幽深。
林阳没有贸然进入。他隐匿气息，将神识压缩到极致，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心翼翼地延伸入洞口。
洞内并非然，而是以法术临时开凿的通道，斜向下延伸。通道中残留着至少三道不同的气息，其中一道，阴冷滑腻，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与之前灰衣首领有些相似，但更为凝实深厚——很可能是元婴期！
他们的目标是……从地下绕过营地防御，直接进入飞舟残骸底部？还是另有图谋？
林阳正思索间，营地其他方向，骤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和法器碰撞的爆鸣！火光、冰霜、雷光在雨夜中炸亮！
调虎离山？还是多点同时发动？
混乱，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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