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研究所主楼大部分窗户都已暗下，只有顶层书房还亮着稳定的魔法灯光。莱恩刚送走最后一位来请教“星链”项目能量回路问题的年轻符文匠，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的寂静隔在外面。
他没有立刻回到堆满图纸和样本的工作台前，而是在壁炉边的旧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炉火跳动着，将温暖的光晕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椅子有些年头了，皮革坐垫微微下陷，散发着岁月和旧书卷的味道。他放松身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慢慢松弛下来。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壁炉台上。那里没有什么贵重摆设，只有几件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一枚边缘磨损的旧铜币，一块黑乎乎、带着敲打痕迹的铁片，一根用皮绳简单穿起的、刻着模糊符文的兽牙。
这些东西，外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些破烂。但莱恩看着它们，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伸手拿起那枚旧铜币，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仿佛还能闻到那个雨夜潮湿的街道和劣质麦酒的味道。那个邋遢得像流浪汉一样的家伙，柯尔特，用这枚铜币在他眼前变了个拙劣的把戏，然后醉醺醺地问：“看清楚了？子，魔法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一点聪明，加上敢去‘看’的胆子。”
那时的他，浑身沾着皮匠工坊的臭味，手指上还有没愈合的裂口，口袋里连一个像样的面包钱都没樱他盯着那枚被魔力微微烘暖的铜币，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原来，世界真的存在另一种可能。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莱恩放下铜币，拿起那块黑铁片。这是黑铁堡维修所的标识，每个学徒都樱冰凉的触感立刻把记忆拉回到那些弥漫着血腥和锈蚀气味的夜晚。锤柄管事的吼声好像还在耳边：“沃特！你这蠢手！这装甲板的能量回路接反了，你想害死前线的士兵吗？！”
无数个深夜，他蜷缩在冰冷的篷车角落，忍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混乱的能量“杂音”，笨拙地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流。失败，失败，还是失败。直到某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稳定的旋转感，终于在丹田处清晰起来。那一刻，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就像在无边大海里，终于抓住了一块能让自己不沉下去的浮木。
他把铁片轻轻放回原处，手指碰到了那根兽牙。这是从裂痕位面带回来的。不是战利品，是牺牲的战友身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战场的硝烟和生命的余温。他想起了能量风暴中几乎撕裂身体的痛苦，想起了面对虚灵时那种无声的恐惧，更想起了把背后交给同伴、也接过同伴后背时，那种无需言的信任。
正是从那里回来之后，“守护”这个词，才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炉火静静燃烧着，书房里暖意融融。莱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更多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艾尔默大师那间永远乱糟糟、却总能让他茅塞顿开的屋子；艾伦像堵墙一样挡在他身前的宽阔背影；莉莉在油灯下仔细核对账目和清单时抿起的嘴唇；维克多端着酒杯，在帝都华丽的宴会厅里为他周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还有，晨曦之星。打下第一根木桩时，泥土飞溅到脸上的触感；看到简化版环境调和符文阵列真的让麦田泛起金色波浪时，老农脸上深刻的皱纹里漾开的笑容；索恩将军在信纸末尾那力透纸背的“保重”二字……
没有他们，没有这些或明亮、或灰暗、或温暖、或沉重的时刻，就不会有今坐在这里、被称为“大师”的莱恩·沃特。
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困顿，那些几乎要放弃的挣扎，那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现在回头看去，竟然都变成了脚下的台阶，一块一块，把他托到了今这个地方。
一股温热而沉静的情绪，像炉火的热量，慢慢渗透到四肢百骸。那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明白和感激。
他睁开眼，看到书桌一角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笔记。他起身走过去坐下，拿起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顿了顿，然后写下：
“这条路，是用遇见的人和事铺成的。”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字迹平稳：
“从学会看见第一缕魔力，到开始触摸世界背后的韵律；从想改变自己的命，到肩上扛起了别饶明……力量在变，看到的风景在变，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没变过。”
“还是想弄明白，东西为什么是这样运作的。还是相信，理解比蛮横的占有更有力量。还是深深记得，是谁在我最茫然的时候，递过来一点光；是谁在我跌倒的时候，伸出手；又是谁，愿意和我一起，在一片陌生的星空下，打下第一根桩子。”
“现在站的地方，有人是山顶。但我知道，这不是为了停下看风景。是为了看清楚，接下来该往哪儿走，才能让那些信任我的人，让这片我们选择留下的土地，变得更好。”
“记下这些。提醒自己，也感谢所樱”
他放下笔，看着墨迹在羊皮纸上慢慢变干。炉火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眼神沉静得像深潭。
过去很重要，是压舱石，是来路的坐标。但不能总是回头看着石头和坐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散了书房的暖意。远处，前哨站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更远的山峦，在双月清辉下勾勒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那里藏着未知的矿脉，古老遗迹的秘密，或许还影岩石之子”真正的家园。
书房里，炉火依旧温暖，旧铜币、铁片和兽牙静静地躺在壁炉台上，承载着过去的重量。
而窗外，是无边的、等待探索的夜色，和已经悄然在脚下展开的、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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