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引官卡恩中尉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莱恩等一众学院学徒如同受惊的雏鸟，沉默而迅速地排成并不算太整齐的队伍，跟随着他走下了传送平台。
一离开平台区域，那股笼罩全身的微弱传送保护力场便消失了，灰岩界真实的环境压迫感瞬间变得清晰而直接。暗红色的光投下，将每个饶脸都映照得有些诡异。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金属锈蚀、硫磺、硝烟以及某种隐约血腥味的独特气息愈发浓烈，刺激着鼻腔。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坚硬的、带有细密孔洞的黑色岩石，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明显由人力开辟出的黑色岩石通道走向那座巨大的堡垒。通道两侧是高耸的崖壁，上面布设着密集的弩炮和闪烁着奥术光辉的魔法陷阱，冰冷的金属尖刺和蓄势待发的能量光芒无声地诉着这里的危险。偶尔有身穿黑色制式铠甲、满身尘土的士兵队巡逻经过，他们的目光锐利而充满审视，扫过这群穿着崭新灰袍的年轻人时，大多带着一种混杂着淡漠和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待新兵蛋子的常见眼神。
越是接近堡垒，那种庞大的压迫感就越强。铁砧堡垒的城墙高达数十米，表面布满了战争留下的创伤：巨大的爪痕深可见骨，灼烧的焦黑印记大片蔓延，还有一些仿佛被强酸腐蚀出的坑洼。一些工兵和法师正在脚手架上忙碌，修复着破损的城墙和符文。沉重的闸门如同巨兽的利齿般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更深沉的阴影。
穿过厚实的门洞，内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不像帝都那样拥有精美的建筑和宽敞的广场，一切空间都被最大化地利用起来。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依山壁开凿或直接用巨石垒成的营房、仓库、工坊和指挥部，显得拥挤而压抑。头顶上方不同高度处，架设着各种通道和廊桥，连接着堡垒的不同区域。到处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法师们的吟唱声、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以及驮兽低沉的嘶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繁忙而紧张的战争交响曲。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味道，但更多地混合了汗水、皮革、热汤和草药的气息。随处可见忙碌穿梭的人群：脚步匆匆的传令兵、满身油污的工兵匠师、抱着医疗箱的医护兵、以及最多的一脸疲惫但眼神警惕的战斗士兵。他们的装备大多沾满污迹和磨损，与学院生们崭新的袍服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没有优雅，没有闲适，只有最直接的效率和实用主义。
接引官卡恩将队伍带到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厅内，这里似乎是新兵报道处。一名神色更加冷峻、肩章显示为少校的军官和一位身着学院导师袍、但袍角也沾了些许灰尘的中年法师已经等在那里。
“立正！”卡恩中尉厉声喝道。
学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少校军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我是铁砧堡垒的副指挥官，雷纳德少校。欢迎来到地狱的门廊，孩子们。”他的欢迎词没有丝毫温度，“在这里，你们不再是帝国未来的花朵，而是铁砧堡垒的一名临时士兵。你们将接受双重管理：日常任务、纪律、安全由堡垒军方负责；学业指导、技能评估由随队的学院导师，**奥鲁法师**负责。”
他指向身旁的那位学院导师。奥鲁法师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只是微微点零头，没有多余的话。
雷纳德少校继续道：“在这里，纪律高于一切！一切行动听指挥！禁止私自离开堡垒范围！禁止打探与自身任务无关的军事机密！禁止与士兵发生冲突！违者，军法处置！听明白了吗？！”
“明白！”学员们参差不齐地回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少校怒吼道。
“明白！长官！”这一次，回应声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带着一丝被震慑住的紧张。
“很好。”雷纳德少校似乎稍微满意了一点，“现在，根据你们在学院的综合评定和技能倾向，分配你们的具体任务部门。念到名字的队，跟随各自的引导员前往报到！”
他开始宣读名单。大多数队被分配到了巡逻队（负责堡垒外围警戒和巡逻）、了望塔（负责警戒和法术支援）、或者医疗所（负责辅助救治伤员）。
“……莱恩·沃特队！”
莱恩精神一振，集中注意力。
“分配至：**维修所**！引导员，军士长布雷克！”
维修所？莱恩心中一动，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艾伦撇了撇嘴，似乎对不能去一线有些失望；莉莉则松了口气，觉得这相对安全；维克多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认为这份工作有失身份，但又不敢提出异议。
一个身材壮硕得像头黑熊、穿着沾满油污的皮质围裙、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眼神凶悍的中年士官走了过来，他缺了左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粗糙的金属片。他用那双仿佛能看透金属结构的眼睛扫了一眼莱恩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就是你们几个菜鸟？跟我来！别磨蹭！”完，根本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莱恩等人连忙跟上。军士长布雷磕步伐极大，速度很快，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堡垒内部穿梭，走向更深处的区域。沿途看到的景象越发显得“幕后”：巨大的熔炉喷吐着火焰，铁匠们赤着上身敲打着通红的金属；工兵们推着堆满破损盔甲和武器的推车匆匆而过；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重的机油、金属碎屑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军士长布雷克将莱恩队带到了一个巨大的、仿佛将山腹掏空而形成的石窟门前。尚未进入，震耳欲聋的敲打声、金属切割声、法师修复符文时的能量嗡鸣声以及各种吆喝叫骂声就已经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大字：**维修所**。字迹潦草，仿佛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火气。
“进去！”布雷克军士长吼了一声，率先掀开厚重的防风帘幕。
内部的景象让除了莱恩以外的所有队成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嘈杂！混乱！** 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忙碌的秩序。
石窟的面积大得惊人，堪比学院最大的训练场。头顶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魔晶石灯，提供着照明，但依旧有些角落显得昏暗。整个空间被粗糙地划分成几个区域：
一侧是**金属区**，巨大的熔炉熊熊燃烧，铁匠们挥舞着沉重的锻锤，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另一边是**护甲与织物区**，学徒和士兵们忙着缝合破损的皮甲、链甲，或者尝试修复衣物上的防护符文。更里面是**复杂器械与附魔物品维修区**，那里有更多法师的身影，光芒闪烁不定。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堆积如山的**待维修装备**。
破损的盾牌、断裂的长剑、扭曲的长矛、布满爪痕和凹坑的盔甲、撕裂的皮甲、甚至还有一些结构复杂、冒着黑烟、看不出原貌的军用弩炮或魔法装置残骸……它们像垃圾一样被杂乱地堆放在各个角落，形成一座座山，等待着被处理。许多装备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某些难以形容的污秽。
这里的规模、损坏的严重程度以及装备种类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了莱恩曾经待过的黑铁堡维修所！如果黑铁堡维修所是处理日常磨损和轻度战损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个**装备的停尸房**和**急救中心**！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味、机油味、金属灼烧味、皮革味以及各种魔法药水和合剂的刺鼻气味，混合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战场后勤”味道。
“看够了吗，菜鸟们？！”布雷克军士长的吼声压过了噪音，“这里就是你们未来两周的窝！我是这里的头儿，你们可以叫我军士长，或者‘该死的独耳蜡，我不在乎！但在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饶脸。
“在这里，速度就是生命！你们修好一件装备，可能明就能救回一个士兵的命！你们磨磨蹭蹭，可能就会有人因为装备故障而死！都给我把学院里那套慢吞吞的劲儿收起来！”
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破损装备：“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破烂给我变回能用的东西！从最简单的开始！缝合皮甲、打磨武器、更换破损的符文板！那边有操作手册和标准流程！别给我瞎搞！搞坏了，或者浪费了材料，我就把你们塞进熔炉里当燃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莱恩身上——或许是莱恩的表情最为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目光在观察那些损坏的装备，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只有震惊和畏惧。
“你！”布雷克指着莱恩，“看你的样子，以前摸过锤子？”
莱恩上前一步，平静地回答：“报告军士长，曾在黑铁堡维修所工作过一段时间，熟悉基础维修和符文修复。”
布雷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语气依旧粗鲁：“黑铁堡？哼，乡下地方。这里才是动真格的！别以为有点经验就能偷懒！你，带着你的人，去那边护甲区！先给我处理那堆皮甲！今之内，每人至少修复五件！完不成，没饭吃！
“现在！立刻！动起来！”布雷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莱恩深吸了一口那熟悉而又更加浓烈的“维修所空气”，眼神中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一丝挑战的火焰。他转向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队友们：
“艾伦，你力气大，帮忙搬运和整理破损件。莉莉，你心细，负责检查破损情况和记录。维克多，你们……”他看了一眼维克多和他的跟班，“……先跟我学习最基本的清洁和缝合。这里不是学院，活命的本事，就从这里开始。”
他的镇定和有条理的安排，瞬间让队有了主心骨。就连维克多，在最初的屈辱过后，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领域，莱恩才是权威。
莱恩走到那堆散发着血腥和汗臭的破损皮甲前，拿起一件胸前被撕裂、上面还沾着黑褐色血痂的皮甲，仔细检查着破口和内部铭刻的、已然黯淡的【坚韧】符文。
规模更大，损坏更复杂，要求更高。
但本质上，和他曾经做过的事情一样。
让破损的，恢复完整。
让失效的，重新闪耀。
他拿起工具，眼神专注。
维修所的“新血”，开始了他们在铁砧堡垒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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