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听完林渊关于黑山鬼市突发状况的汇报，以及那个胆大包的“边缘存在疏导转化试点”构想，久久沉默。他手中拂尘的玉柄，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得温热。
“林友，”老星君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可知，黑山鬼市当年因何而废？那里聚集的，多是执念难消、业力缠身、或因各种缘由不为正统所容之辈。戾气、怨气、混乱的欲望交织，已成规则之毒疮。历次清剿，皆难根除，反添新怨。如今规则动荡，此毒疮化脓爆发，依老夫之见……当以雷霆手段，彻底净化湮灭，以防扩散。你这‘疏导转化’……是否太过理想，又太过凶险？”
林渊早有准备，正色道：“金星上仙，彻底净化固然痛快，但‘净化’本身消耗巨大，且产生的规则碎片和最终怨念余烬，依然需要处理。更重要的是，‘系统’评估的，是‘综合效能’与‘长远价值’。简单粗暴的‘清理’，固然能解决一时之患，却也暴露了我们面对复杂问题时，缺乏‘精细化治理’和‘价值重塑’的能力。而如果我们能成功将这‘毒疮’转化为……哪怕是‘可控的疮疤’或者‘特殊的生态位’，都将是向‘系统’展示我们作为‘本地管理单元’，具备极高‘规则适应性’和‘问题解决深度’的绝佳案例！”
他调出瑟尔初步模拟的数据：“您看，根据初步侦查，那里的聚集存在，虽然能量性质杂乱负面，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仍保留着基础的‘服务意愿’或‘劳动本能’。它们作乱，往往是因为缺乏稳定的存在基础和合理的宣泄渠道。如果我们能给它们一个‘框架’，一个‘目标’，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就业岗位’和‘行为规范’，就有可能将它们混乱的能量，引导向相对有序的消耗与产出。这比单纯消灭，从‘能量账’上算，可能更划算。”
太白金星看着那些复杂的模拟图表和概率分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何尝不知，如今的庭，早已失去了“彻底净化”一处如黑山鬼市这般规模混乱之地的底气和余裕。林渊的方案，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却可能是唯一在资源有限前提下，能够尝试的解决路径。
“老夫……需禀明陛下。”太白金星最终道，“兹事体大，且风险极高。总司可先行准备，但未得明旨，绝不可擅动！尤其是你，林友，万不可亲身涉险！若事有不成……唉，罢了，老夫尽力为你等周旋便是。”
有了太白金星“尽力周旋”的承诺，林渊心里稍微有零底。回到总司，赫尔墨斯的侦查报告也传了回来。
光幕上呈现出黑山鬼市废墟如今的景象：断壁残垣浸泡在浓郁如墨的阴气与五彩斑斓的混乱规则灵光郑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其中游荡，有残缺的阴兵执念，有扭曲的山精树怪，有呢喃不止的怨魂，也有一些看不清形态、纯粹由负面情绪和杂乱愿力拼凑起来的“规则聚合体”。它们彼此之间既有争斗吞噬，又有一种诡异的、抱团取暖般的共生。空间结构极不稳定，时而有细的规则裂缝出现，吞噬掉附近的弱存在，或喷吐出一些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情况比预想的还糟，”赫尔墨斯的化身影像有些模糊，显然那边干扰很强，“但有个有趣的现象：这些家伙，好像……在自发地‘整理’废墟？我看到一些阴兵执念在机械地搬运石块，一些精怪在尝试修复破损的阵法纹路——虽然修得乱七八糟。还有一些怨魂在反复念叨着生前的执念，但那些执念内容，很多都是‘想要个容身之处’、‘想被人记得’、‘想有点事做’……听起来居然有点心酸？”
“求存本能，加上残存的记忆碎片驱动。”星尘-7分析，“它们渴望秩序和意义，哪怕是最低程度的。这为我们介入提供了心理切入点。”
“好！”林渊一拍手，“那就给它们秩序和意义！瑟尔，以总司名义，草拟一份《黑山区域临时管理条例（试行）》和《特殊存在过渡性就业安置指导办法（草案）》。内容不用太复杂，核心三条：一、划定临时安全区，遵守基本行为规范（禁止互相吞噬、禁止无差别攻击、维持区域基础稳定）者可申请进入，获得基础‘存在保障’。二、根据自身特性，参与‘区域清理与秩序维护’、‘规则废料分类回收’、‘简易符文阵列铺设’等工作，按‘工作量’兑换‘规则稳定补给’或‘微弱愿力津贴’。三、设立‘执念调解与再就业咨询处’，帮助它们梳理混乱意识，寻找更适合的‘岗位’。”
艳后听得有些扶额：“这听起来……像是给鬼怪们开了一个大型的、包吃住的‘再就业培训中心’，还是强制劳动的那种。”
“包吃住（存在保障），有活干（消耗能量、产生微薄价值），有纪律（减少内耗和混乱），有奔头（可能获得稳定甚至提升），这待遇对它们现在的处境来，简直是堂了好吗？”林渊理直气壮，“我们这是壤主义……呃，仙道主义救援与资源化利用相结合！”
方案火速完善。同时，林渊让瑟尔将黑山鬼市的危机情况、初步侦查结果以及总司的“疏导转化”预案，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附上对“若不处理可能引发的规则污染扩散风险”的严重警告，再次提交给了“道系统”。这一次，他着重强调了此方案作为“验证本地单元复杂问题综合治理能力”的试点价值。
报告发出后，便是紧张的等待。而黑山那边的规则扰动，越发不稳定了。
不能再等。林渊决定冒险推进。
“赫尔墨斯，你带着初步的‘管理条例’和‘招聘简章’，再去一趟外围，用扩音符阵广播出去！注意安全，情况不对立刻撤！星尘，协调雷部和司礼殿准备的仙吏与资源，在鬼市外围相对安全处，开始搭建‘临时安置区’的基础框架和防护隔离阵法。艳后，你和我一起，远程监控，准备应对可能的各种突发状况。云墨子，你留守总司，保持与太白金星和各方面的通讯。”
“林渊！”夏弥突然出声，目光紧紧盯着他，“你又要乱来！那里太危险，你的投影过去都不安全！规则乱流可能顺着连接反向侵蚀！”
“放心，这次我不过去。”林渊安抚道，“我就坐镇总司指挥。而且……”他看了一眼夏弥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颈间微光闪烁的项链，“你状态不好，更需要留在这里，帮我盯着瑟尔和星尘的数据流，你心细。”
夏弥咬了下嘴唇，还想什么，最终只是点零头，坐到了监控光幕前，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项链的链子。
行动开始。
赫尔墨斯再次潜入黑山外围，在一个较高的废墟断崖上，架设好扩音和显形符阵。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化身不需要），开始对着下方那一片翻涌的阴气与混乱灵光广播：
“咳咳！黑山区域的各位……住户、暂住者、流浪者们！大家下午好！请注意！请注意！这里是‘庭应劫维新总司’下属‘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现在播报重要通知！”
他的声音经过符阵放大，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混乱的规则场中回荡。下方游荡的身影们，许多都停下了动作，或抬头，或转向声音来源，无数道或空洞、或凶戾、或茫然的目光聚焦过来。
“鉴于当前地规则变迁，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总司充分理解！本着仙道主义精神和资源优化利用原则，总司决定，对黑山区域开展‘临时秩序疏导与就业帮扶试点’！”
光幕上开始滚动播放简化版的《管理条例》和“招聘岗位”（清理工、分类员、基础符文工等）以及那微薄的“报酬”。
“只要遵守基本规矩，参与建设工作，就能获得稳定的‘存在保障’和‘规则补给’！告别朝不保夕，告别互相伤害，用劳动换取安宁！有兴趣的，可以到外围新划定的‘报名登记处’进行初步意识沟通和特性登记！重复一遍……”
广播在继续。下方的反应……很诡异。
一些低级的、意识混沌的怨魂和精怪，似乎被“存在保障”和“安宁”这样的词汇吸引，开始懵懂地朝着赫尔墨斯指示的外围方向移动。
但更多强大的、意识相对清晰的执念体和规则聚合体，则露出了怀疑、嘲讽乃至愤怒的情绪。
一个由战死兵将执念聚合而成、高达数丈的阴将虚影，发出金铁交击般的怒吼：“庭走狗！安敢欺我！无非是想骗我等出去，一网打尽！弟兄们，休要听信！”
一头浑身缠绕着腐败藤蔓和怨恨气息的树妖，嘶哑道：“劳动？补给？呵……我等妖邪，也能得庭‘恩赐’？怕是新的奴役之法！”
还有一团不断变换着痛苦人脸的怨气聚合体尖啸：“容身之处？我等之恨，便是容身之处！无需尔等假慈悲！”
质疑声、怒骂声四起，混乱的规则场更加躁动，甚至有能量开始向赫尔墨斯所在的断崖汇聚冲击！
赫尔墨斯头皮发麻，赶紧加强防护，同时硬着头皮按照林渊事先准备的“话术”继续喊话：“诸位！冷静！听我！时代变了！庭也在变！我们不是来镇压的，是来谈合作的！想想看，你们现在这样，除了互相消耗，等‘大清洗’真的来了，能撑多久？总司的方案，至少给了一条活路，一条可能有未来的路！哪怕不信，过来看看，登记一下，又不吃亏！万一……是真的呢？”
他的喊话夹杂在攻击和咒骂中，显得有些无力。
总司这边，林渊盯着监控，眉头紧锁。光靠喊话，看来很难打动那些积怨已深、戒备心极强的“硬骨头”。
“瑟尔，分析那几个带头反对的能量特征和执念核心。”林渊下令。
很快，分析结果出来。阴将执念核心是“被抛弃的不甘与对秩序的渴望”；树妖的核心是“对自身‘非正统’身份的怨恨与对认可的隐秘渴望”；怨气聚合体的核心则是“无法化解的痛苦与对关注的扭曲索求”。
“渴望秩序、渴望认可、渴望关注……”林渊喃喃道，眼中光芒一闪，“有了！星尘，立刻模拟生成三份‘个性化定制聘书’！”
很快，三份金光闪闪（虚拟）、格式庄重甚至有些华丽的“聘书”，通过赫尔墨斯的符阵，精准地投射到那三个带头反对者面前。
阴将面前那份，标题是：《特聘：黑山新区治安与队列训练总教官意向书》。内容强调其“丰富的战阵经验”和“对纪律的深刻理解”，聘请其负责“临时安置区”的秩序维护和“基础行为规范”训练，并给予“教官”头衔及稍高的“津贴标准”。
树妖面前那份，是：《特聘：特殊生态修复与环境美化顾问意向书》。赞赏其“对草木精气的独特掌控”和“改造环境的潜力”，邀请其参与“安置区生态修复”和“规则废料无害化处理”项目研究，给予“顾问”身份。
怨气聚合体面前的，则是：《特聘：负面情绪监测与预警专员意向书》。肯定其“对痛苦与怨念的敏锐感知”，聘请其负责“监测区域内负面情绪波动，提前预警规则冲突风险”，工作性质重要，且承诺提供“定期的执念疏导辅助”。
这三份聘书，可谓挠到了痒处。它没有否定它们的特点，反而将其视为“特长”和“资源”，并给予了相应的“名分”和“职责”。
阴将虚影看着“总教官”三个字，周身的戾气波动明显一滞。树妖缠绕的藤蔓不再狂舞。怨气聚合体那不断变换的痛苦人脸，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这……此言当真？”阴将的声音不再那么暴怒，带着一丝迟疑。
“总司特别顾问林渊，以新获‘道认证’之权限担保！”赫尔墨斯赶紧趁热打铁，“诸位都是有过往、有能力的！在这大劫面前，何必白白消耗？不如将力量用在建设一处新的、大家都能存身立命之所上！哪怕只是暂时的！总好过在这废墟里，等着被一切抹平！”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阴将虚影缓缓收敛了部分外放的凶煞之气，沉声道：“好……老夫便信这一次。若是有诈……”他没有下去，但威胁之意明显。他率先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外围登记处走去。
树妖犹豫片刻，也蠕动着跟了上去。怨气聚合体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咽，也飘向了外围。
这三个“刺头”的转变，产生了示范效应。越来越多的混乱存在，开始带着怀疑、警惕，但终究是朝着那一线生机，缓缓移动。
总司里，众人松了一口气。
“呼……成了，暂时。”林渊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接下来，就是繁琐的登记、分类、安置和真正开始‘工作’了。这摊子，够咱们忙的。”
艳后看着光幕上开始有序（相对而言）移动的身影，感慨：“你这家伙，连鬼都不放过，都要忽悠来打工。”
“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林渊笑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夏弥。
夏弥正专注地看着数据流，侧脸在光幕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专注。她似乎感应到林渊的目光，微微偏头，四目相对。她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丝。
林渊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升了起来。夏弥的状态，绝对有问题。看来，黑山这边初步稳住后，得好好跟她谈一谈了。
倒计时：二十六。庭维新总司的业务范围，成功拓展至“三界边缘人口再就业”。而在这荒诞的拯救行动背后，一缕悄然燃烧的风凰之焰，正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或许更加灼热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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