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浸湿了内衫。刘封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不仅是败亡，更是身后骂名。
看到孙权意志的动摇，刘封知道火候已到。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和，带上了几分诚恳：
“仲谋兄，于公，你与我父，曾共抗曹贼，亦有盟约之谊；于私，我得尊称你一声‘舅哥’。于公于私，我都不愿看到孙氏基业彻底毁灭，不愿看到江东俊杰死伤殆尽。”
“今日我来，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逼兄赴死，实为保全孙氏，安靖江东。”
他清晰而缓慢地出了他的条件，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第一，对你孙氏家族。 我以大汉太子之名，向你保证：
不杀你孙权，不杀你任何一位亲属、子嗣。
我会即刻上表父皇，继续请封你为‘吴侯’，爵位可世袭。你举家迁往成都，父皇会赐你府邸，保你一世富贵安逸，绝不加害。允许你孙家在建业保留宗庙，或于成都另立祠宇，按时祭祀尊父破虏将军（孙坚）和令兄讨逆将军（孙策）。孙氏香火，绝不会断。”
“第二，江东文武百官、士族百姓。所有放弃抵抗、归顺大汉的文武官员，无论此前职位高低，一律保留原职，或根据其才学能力，量才擢升，甚至进入中枢。 承认并保护江东士族现有的财产。江东子弟，可与荆、益、交、凉诸州士子一样，参加我大汉的科举考试，凭才学入仕，前途不可限量。
像张子布（张昭）、顾元叹（顾雍）这样的大才，我父皇必会重用。即便是吕蒙、凌统等将领，只要他们放下兵器，我亦承诺妥善安置，绝不秋后算账。”
这份“投降套餐”之优厚，超出了孙权最乐观的想象。不仅保住了全家性命，还保住了富贵和宗庙，甚至连部下和江东士族的利益都考虑到了。这不再是战败者的屈辱条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平合并”的优厚条件。
孙权沉默了，内心的挣扎如同沸水。尊严在嘶吼，但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刘洞悉了他的动摇，适时地送上了那个精心准备的“台阶”：
“仲谋兄，我知道，让你亲口下令放弃基业，是莫大的屈辱。但请你细想，你这并非投降，而是为了保全江东！”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是在避免江东子弟兵再做无谓的牺牲！是在让六郡百姓免受战火蹂躏！是在为你孙氏宗庙留下血脉传承！你这最后的决定，不是懦弱，而是顾全大局的担当，是悲悯饶仁慈！”
“今日你写下劝降手谕，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江东百姓会铭记你的恩德，史书工笔，会记下你孙仲谋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和平与生息，而非固执与毁灭。后人评，只会赞你一句——深明大义！”
孙权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眶泛红，显然已被动，但那份枭雄的骄傲，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刘封看在眼里，知道需要最后推他一把。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变得淡漠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仲谋兄，话已至此，何去何从，该你决断了。”
“你若仍执迷不悟，不愿为了江东苍生迈出这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那我只好，以你的名义，发布矫诏了。”
“届时，真假难辨，各地守军或信以为真而降，或疑为诡计而战。局面将彻底失控！那些因为相信你的‘假王书’而放松警惕，最终被我大军歼灭的部队——比如可能还在豫章、会稽坚持的朱然、凌统、贺齐所部——这笔数万饶血债，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是你孙权的冥顽不灵，害死了他们最后尽忠的机会！”
“够了……别了……”
孙权终于崩溃了。他猛地抬起头，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无尽的屈辱、不甘与释然。刘封的话，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将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幻想、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剖开、碾碎。抵抗，是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的绝路；投降，虽是屈辱，却能为家族、为部下、为江东换来最好的结局。
在个人尊严与全局责任之间，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最终选择了后者。
良久，孙权睁开眼，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取……笔墨来。”
刘封立即令候在门外的书记官进来，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铺开。
孙权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案前。他提起笔，那支曾经号令江东、挥斥方遒的笔，此刻重若千钧。泪水滴落在洁白的纸张上，晕开一团团墨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开始书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汉室正统，命所归……吾为免江东生灵涂炭……特令……各州郡守……罢兵归降……不得有误……孙权……手书……”
写到最后，他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写完，他扔下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这哭声里，有他逝去的霸业，有他无法保全的尊严，也有他作为一个失败者，最后能为这片土地和追随者所做的、微不足道的贡献。
刘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无喜无悲。他走上前，心地拿起那方浸满泪水和屈辱的纸张，仔细吹干墨迹。
“仲谋兄，你会为今日的选择感到庆幸的。”他平静地，“史册将铭记，章武三年夏，是你孙仲谋为保全江东万民，顺应人，此乃明智千古之举。”
刘封手持那份劝降手谕，大步走出偏殿。阳光洒满宫苑，也照亮了他手中那份即将传檄而定江东的文书。
他知道，孙权这道手谕，将如同最后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彻底瓦解江东残余的抵抗意志。一场可能旷日持久、血流成河的征服战，将以最的代价，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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