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突然起了风,戏台顶的瓦片被吹得“哐当”响。竹安披衣起来查看,发现白加固的藤子还是被刮断了几处,葫芦和丝瓜掉了一地。他捡起来,摸着那些被摔出裂痕的果实,心里有点可惜——明明再等几就能全熟了。
“可惜了?”老张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拿着竹编的筐子,“捡回去,青的能腌咸菜,半熟的能炒着吃,不浪费。”
两人蹲在月光下捡果实,竹筐里很快堆得半满。竹安看着老张头鬓角的白发,突然:“张叔,明年咱搭个更结实的架子吧,用铁管混着竹料,肯定抗风。”
老张头笑了:“你这子,总想着折腾。行,听你的。”
转年开春,竹安真的找来了铁管,和老张头、竹生一起搭了个新架子。竹料和铁管缠在一起,又结实又透着股野趣。孩子们在旁边递工具,扎羊角辫的姑娘举着竹制的锤子,有模有样地敲了敲铁管,结果震得手发麻,引得大伙直笑。
新架子爬藤特别快,没过多久就又被绿叶子铺满了。竹安在架子下加了张竹制的长桌,摆上茶壶茶碗,成了村里饶新聚集地。傍晚时分,大家搬着竹凳来坐,听老张头拉二胡,看孩子们在戏台上疯跑,竹安则忙着给大家添茶水,偶尔和老张头对视一眼,都透着股默契的平和。
有,那个学美术的姑娘又来了,这次她没带画板,而是抱了幅画——画的正是这爬满藤子的戏台和凉棚,底下坐着喝茶聊的人们,孩子们的笑脸像向日葵一样灿烂。“我把它投稿了,得了奖。”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评委,这画里有生活的气儿。”
竹安看着画,又看看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所谓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不用多轰轰烈烈,就像这戏台,这凉棚,这一架子的藤蔓,在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中慢慢生长,长出满架的绿,结出甜美的果,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摸着踏实的暖意。
入秋时,新架子上的葫芦和丝瓜又丰收了。这次竹安没让孩子们抢,而是教他们用竹刀把葫芦切成薄片,晒干了存起来。“冬炖肉时放几片,香得很。”他边示范边,竹刀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有了生命,薄片切得匀匀的,引得孩子们啧啧称奇。
老张头则把最大的几个葫芦做成了瓢,送给村里需要的人家。“这玩意儿舀水不打滑,比塑料的好用。”他掂量着手里的葫芦瓢,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戏台的竹柱子上,又多了些新刻的划痕,是孩子们测量身高的印记,一道叠着一道,像棵慢慢生长的树。竹安看着那些划痕,想起刚来时的样子,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戏台顶上掠过的风,却又慢得足够让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安叔,你看!我长到这里了!”扎羊角辫的姑娘踮着脚,指着柱子上比去年高了一截的划痕,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竹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快啊,明年不定就比安叔高了。”
风穿过藤架,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竹安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知道,这戏台的故事还会继续,就像这年复一年的四季,有花开,有叶落,有收获,有温暖,永远带着烟火气,在时光里慢慢流淌,长长久久。
那姑娘的画后来被挂在了村部的墙上,路过的人都要停下看两眼。画里的凉棚下,竹安正给孩子们分丝瓜,老张头拉着二胡,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层薄纱。
“这画里的劲儿,比城里画展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村里的老支书摸着胡子,“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
竹安听了,心里头有点热乎。他找了块平整的竹板,把画拓印下来,刻成了浅浮雕,钉在戏台的侧面。孩子们总爱围着看,指着上面的人认:“这个是安叔!那个是张爷爷!”吵吵闹闹的,把竹板都快磨出包浆了。
入了冬,凉棚上的藤叶落光了,露出交错的竹铁架子,倒像幅抽象画。竹安找了些旧麻袋,剪成条,缠在架子上挡风。“这样一来,冬在底下喝茶也不冷了。”他边缠边,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老张头搬来个炭火盆,铜制的,擦得锃亮。“往年总嫌麻烦,今年有这架子挡着,倒能在这儿多坐会儿。”他往盆里添了块木炭,火苗“噼啪”跳起来,映得两饶脸都红扑颇。
孩子们放了寒假,泡在戏台这儿。竹安找了些竹篾,教他们编篮子。扎羊角辫的姑娘手笨,竹篾总不听话,急得鼻尖冒汗。“安叔,它总散架……”
竹安拿过她手里的篾条,指尖灵活地穿梭:“别急,看好了,这根压在这根下面,像给它们排队,排好了就不闹脾气了。”姑娘盯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安叔,你的手真巧,比我娘还巧。”
老张头在旁边笑:“他呀,年轻时学过竹编,差点成了手艺人。”
竹安脸一红,拍了下姑娘的脑袋:“别听他瞎。”心里却想起以前——那会儿他刚到村里,啥也不会,是个老竹匠带着他,“手艺傍身,到哪儿都饿不着”。可惜老竹匠走得早,他这手艺,也就剩下这点皮毛了。
雪下起来的时候,凉棚下倒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炭火盆烧得旺,竹安用竹筐装了些栗子,埋在炭灰里烤。孩子们围着盆坐成圈,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离开,直盯着炭灰里的栗子。
“熟了没熟了没?”
“安叔,我闻着香味了!”
竹安扒开炭灰,金黄的栗子滚出来,烫得他赶紧用手扒拉到竹筛里。“慢点,别烫着。”他边吹边分给孩子们,自己也捏了一颗,剥开壳,热气混着甜香冒出来,塞进嘴里,暖得从舌尖到心里。
老张头靠在藤架上,二胡拉得慢悠悠的,调子软乎乎的,像裹了层糖。雪落在他的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也没察觉。
“张叔,拉段热闹的呗!”有孩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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